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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红颜薄命

船上所带的食粮将尽,但还有食水,所以他们并不担心这一点,在海上还怕没有可食的东西吗?

只要有淡水,那也就不必担心什么口不过他们现在已漂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可丝毫不知。

此处暂时把孙伯南和澄月两人行踪按下不表。

且说在那鄂境荆襄大道上,时近黄昏,一骑缓辔徐行,那匹牲口似乎力雄脚健,因此不耐缓行,不时腾掉鸣嘶。

但那马上人却坐得无精打釆,而且身形不时地摇幌,一望而知马上的那人困乏之程度了。

这一骑现在孤独而行,因为在这等时辰,路上不会再有的行人。原来从这儿起计,前后都得走个数十里路才有投宿之处。

马上的人敢情是个女的,只见她云鬓半偏,星眼半阖,上身一件短袖淡黄色罗儒,下身却是曳长的窄裙,把一双莲钩也裹住。

光是依稀一瞥,任谁也得被她美皱的姿容慑住目光,这位美人儿正是威震南观数十年的石龙婆徒孙郑珠娣。

她之所以扶病北行,敢情是听到孙伯南葬身火窟的消息。

那时江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江上云的母亲王氏,她又不敢把这个噩耗说出来,想想只好往天地找老爹去。

事实上,她也渴望见到江上云,以免石龙婆半年期限一过,别说婚嫁之事,便性命也难以保全。

可是她自受玄龟功所伤之后,浑身乏力,也不敢妄自用力,走到这儿来的时候,已经憔悴得很。

但自从今天下午从荆门出发,已发现一路上有点不妥,不时有些神情慓悍的大汉骑着骏马掠过。

郑珠娣虽然体力不成,但这些江湖道的事她焉能不懂,只在暗中冷笑数声,并不惊慌。

看看日落黄昏,前路茫茫,她明知没有歇脚之处,但毫不发慌,慢慢走着,打算捱得多少路程便算多少。

忽见天色骤然阴暗,抬头一瞧,敢情乌云满天,快要下雨光景,这一来芳心可就有点着急。

暗想虽然不怕什么强人,但因身体虚弱,可就淋不得雨。

她不禁赶紧提起精神,催马前行,那匹坐骑拗得久了,这时不由长嘶一声,撤蹄便跑。

郑珠娣宛如腾云驾雾似的,也不知跑了多远,自忖再也挺不住了,努力一勒缰,那匹牲曰差点儿人立起来。郑珠娣虽在病中,但手劲岂比等闲,因此那牲口不敢作怪,停歇路中。

她四顾一下,忽见前面不远有座庙宇。心中便想道:﹁要是座尼奄那就更好了……﹂当下催马过去,还未及细看,凉风飕飕卷括,析析沥沥下起雨来。

庙门轻轻的一敲便开,原来此庙并不大,一进门便是宽敞的佛堂,关门的是个小沙弥。

她迈进佛堂,四肢一软,赶紧扶着墙壁,细声道:

“我有点不舒服,大和尚你行个方便。……”

小和尚替她把马拴在檐下,便去叫个老和尚出来。

那老和尚慈眉善目,年龄甚老,但精神仍然瞿铄。

他藉着佛堂上长明灯的微弱光线,细看她一眼,便道:

“女菩萨太疲倦了,请到后面的静歇一下……”

郑珠娣随着小沙弥走到后面静室中,刚刚在那张干净禅榻坐下,忽听马蹄纷纷沓沓,都停在庙前。

跟着语声步声大作,那干人已走入佛堂。听起来大概有六七个人。

郑珠娣立刻知道定是下午屡屡看见的那六七个慓悍大汉,暗中一运气,但觉气脉阻滞,全身乏力,不觉为之骇然。

只听一个雄壮嗓子叫道:“老和尚通融一下,让咱们兄弟歇宿一宵。”

老和尚没有作声,另外一个嗓子叫道:“算啦,老和尚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爽利…”

老和尚忽然大声诵句佛号,道:“走,走,你们这些下作东西,别沾污了佛门圣地……”

六七个人都寂然无声,大慨是面面相觑。

郑珠娣心中暗怒,想到:“要不是我如此境况,看你们这一干人的性命保得住否……”

只听一个粗壮的嗓子嘿了一声,道:“弟兄们别慌,把兵刃收回,看我收拾这厮!”

其余的人纷纷应了,敢情这人乃是他们之中的老大。

老和尚已说道:“老衲久已托庇空门,岂能和你们抡动拳脚!”

郑珠娣听到这里,暗暗道:“老和尚软了,大概他早年也是黑道中人,故此和这干人认得。”

那老和尚又道:

“花鹰周明你乃是荆襄一路后起好汉,虽然我这老和尚你不放在眼内,而老纳也无奈你何,但你们行事不可破坏规矩,老衲只问你想对那位单身姑娘怎样?你可得爱惜你的名誉,将来才能在江湖立足得长久!”

花鹰周明尚未答话,猛听大门口有人宏亮地打个哈哈,道:

“是娄大爷我命令他们来的,于冲你只是身入空门,千万别以为是升了官!嘿!嘿!”

这人话声宏亮,中集充沛,一听而知武功不凡。

郑珠娣微微一凛,忖道:“下五门的鼠辈中,竟有这等好手吗?”

其实此人乃是鄂境著名剧盗,姓娄名志,外号三手人熊,除了掌中十三节亮银鞭招数精奇之外,还打得一手好暗器。

最使他威名传播得快的,却是在于他的心狠手辣,在十余年来纵横鄂境,已伤人无数。

老和尚一听这人答口,立刻默默不语。

那三手人熊莫志走进来,眼光冷冷一扫老和尚。

老和尚为之一震,嗫嚅道:

“老纳岂敢多管娄寨主之事,只因这位姑娘抱病在身,而且红颜薄命,际遇凄凉,是以老衲多嘴说一两句话!”

三手人熊娄志冷笑一声,道:

“给我娄志看中了还能说红颜薄命吗?于冲你素擅相人之术,如今给我相相气色,饶你一命,但得直言坦告!”

老和尚相看他一眼,摇头道:

“娄寨主有命着老衲直言,故此不敢相瞒,看来娄寨主武功虽然无敌当世,但印堂暗黑,气色极坏,必须立即找个地方闭门隐居,方可免却眼前大劫!”

三手人熊娄志不悦地骂道:“放屁。”

他道:“那个小妞儿还能够把我怎样吗?来。”

他又道:“周明,把那小妞儿请出来,我有话说,你们全部给我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

花鹰周明雄壮地应了一声,直阗入佛堂后。

郑珠娣躲在门后,花鹰周明一脚踏进来,郑珠娣伸出金莲一勾,周明“扑通”的一声,摔在地上。

这一交跌得他又惊又怒。

惊的是他下盘功夫往常是恨不错,纵使来不及用力,也该能够旋身卸力,不应摔这么结实的一交。

怒的是这一交跌得鼻青脸肿,疼痛难当。爬起来一看,那美艳照人的郑珠娣满面疲惫之色,靠在墙上。

他大喝一声,抢上来伸掌抓去,郑珠娣比他早了一点侧开,变成掌抓胸部,登时玉面含嗔,右肘轻轻一隔,把敌人撞出外门,跟书一巴掌打在周明面上。花鹰周明可就变成花面。

因为除了早先的青肿之外,此时又多一只红色的手掌印。人也打得踉跄,直撞出门外。

三手人熊娄志听到扑通连声,还有周明的痛叫,心知事情有异,抢进来一看,那周明头晕眼花,爬起来就一拳打去。

三手人熊娄志见状冷嘿一声,伸出铁臂一格,周明又痛得叫一声,这才知道自己打错了人。

郑珠娣走出门边,虽然娇喘不止,但仍不示弱,瞪眼道:“斗胆淫贼,竟敢对我无礼!”

三手人熊娄志怒嘿一声,欺身迫近,斗然一掌抓去。

郑珠娣见他掌风劲烈,使个怪招,玉手兰花也似的疾取敌人手肘“天井穴”,却突然往上一拍,纤纤食指已勾住对方一只手指,往外一扳。

娄志的手指比她粗上一倍有余,这时却禁不住她不住的一扳,大吼一声,努力沉腕一挣,手指儿差点儿折断。

若不是郑珠娣忽然一阵头晕和手酸脚软,那些手指早就断了。

三手人熊娄志阅历甚丰,已知遇上强敌,妄念尽消,退开寻丈,双手扬处,三枚丧门钉和三粒铁莲子电射而去。

郑珠娣觉出风声有异,努力一闪,胸前已中了两枚锐利无比的丧门钉。

就在郑珠娣被丧门钉打中的刹那,人影一闪,香风扑鼻,在三手人熊娄志前面多出一人,敢情也是位姑娘。

三手人熊娄志一看,心中大动,想道:“老天,怎的这姐儿也这般美貌?”

那位姑娘一身白衣服,乍看们像是素服,只见她肤光如雪,端的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她嗔声道:“下流贼敢伤我姐姐……”

原来她闪进来时,已瞧见那两枚风声劲厉的丧门钉打在郑珠娣胸前。

这等丧门钉乃是内家好手才能应付。

因此郑珠娣能如往昔般运真气护胸,也不能避免重伤之危,何况她如今四肢无力。

只见她一纵身,衣袂飘举中,一溜碧光由上而下,直向三手人熊娄志头顶打落。异声忽响,令人听了心魄摇摇,拿捏不定。

三手人熊娄志乍然一呆,碧光疾然下落时,他才猛然醒觉,连忙一矮身,掌中银鞭电急劲射出来。

这位美貌姑娘正是孙伯南的未婚妻龙碧玉,她的武功得自碧玉仙子冷加霜和域外龙家嫡传,不比等闲。

冷笑一声,异声改为又尖又细,原来已变式拦腰击到,三手人熊娄志看不清楚,手忙脚乱,垂鞭一撩。

龙碧玉本可硬击过去,但她存心要这个大盗多吃点苦头,碧玉杵暗运巧劲,杆鞭蓦然一触,她喝声“去”字,银光一闪,破空飞走,原来三手人熊娄志的亮鞭已脱手飞去。

跟落龙碧玉娇喝一声“打”,碧光急扫下盘。三手人熊娄志努力一拗腰,打算倒纵开去,乘间发射暗器。

却听“拍”的一响,碧玉杆已抽在他胯上,把他打得一咧嘴,横摔在地上。

三手人熊娄志虽是一方知名的剧盗,但如何能跟这些武林高人嫡传弟子比较,这时已知不妙,一心想看如何逃走。

龙碧玉的确不把此人放在眼内,转身问道:“姐姐你怎样啦?”

郑珠娣靠右门边,虽然面色苍白,但身上并无伤痕,那两枚丧门钉已掉在她脚尖处的地上。

她安慰地笑道:“啊呀,可真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来迟一步……”

郑珠娣突然叫道:“龙妹妹小心”

一缕冷风已袭到脑后。

这枚暗器来得无形无声,等她发觉脑后生风之际,相距也就不过半尺。龙碧玉努力一躬身,臻苜向前一俯,那放暗器擦着头上青丝而过。这一来那枚暗器可就直取郑珠娣。

只见龙碧玉杆疾如电闪般向前一伸,杆尖刚好沾到那枚暗器尾巴。可是郑珠娣相距得近,以龙碧玉手臂之长加上碧玉杆,可也就到了她面前。

眼易郑珠娣难逃此危,后面的三手人熊娄志乃是暗器中能了,早已把这情势也测度好。

这时狂笑一声,扬手又发出一丝青光,直取龙碧玉。

龙碧玉突然一跃,拔起大半丈高,郑珠娣却凝立不动,那丝青光闪眼间已袭到她胸前。

龙碧玉身犹在半空,不能再抢救,急得娇叱一声。

那丝青光钉在她前胸,忽然掉下地去,龙碧玉飘身下来,碧玉杆尖黏着一支粗如猪鬃,通体青色的利针。

这一手正是西域龙家擅名天下的“壁虎功”,当日她在衡州郊外的神祠中,碰上的蜘蛛党六恶,也在那时碰见江上云,她曾经用这一手,吸住一枚“青蜘蛛”的歹毒暗器而观看。

三手人熊娄志第一点想不透那头一支青色钢针如何会无影无踪之故,第二点想不透郑珠娣两番中了暗器,何以不伤的理由。

须知丧门钉已是极厉害的暗器,纵使内外功极好的高手,也极难硬搪得住。至于后来发的青色钢针,运气功也能破掉。

是以他为之一楞,倒忘了逃走之事,龙碧玉叫这:

“郑姐姐,这针可不是川鄂交界柴家沟乙木神针柴岗的绝艺?”

郑珠娣道:“是呀,哎,那厮要走——”

龙碧玉如向斯应,人影一幌,已到了作势欲跃的三手人熊娄志身边,“嘶”一声碧王杆洒出点点碧光。

三手人熊娄志哼一声,跳上屋顶,身形摇摇欲仆。

笼碧玉尖声道:“恶贼你走得出五里,算你命大——”

语声中那娄志到底站稳了,转瞬间跳了出去。

这时庙门一干小贼喽啰全部被龙碧玉点穴治住。

老和尚进来道:“多谢女侠天外飞来,解却佛门一到劫!”

龙碧玉道:“大师不必道谢,我和这位姑娘是熟人呢!我也借宿一宵行吗?”

老和尚合什道:“女侠如留玉趾,敝寺光宠无比——”

当下招呼一个年青和尚来把周明尸体搬出去,龙碧玉也应老和尚之请,看在佛的面上,把一干贼人解开穴道赶走。

这两位艳质天生的姑娘和聚一室,龙碧玉说出忽然来到之故。

原来她本随叔婶同西域,半途上身体复原,但情思郁结。终于请准二婶泠如霜,独个儿回将来。

说定无论如何,也得在江家居住,假如孙伯南真个遭遇不幸,她也不得到处乱跑报仇,须得等碧玉仙子冷如霜杷龙老三安顿之后,另邀龙家高手一同赶来,齐赴南方找对头复仇雪恨。

无巧不巧,她因心急赶路,过了宿头,但她那里放在心上,来到这座寺门前,那干人见她又是个孤骑美女,便拦路调笑,被她一下子都点住了穴道。

她想到这一干人聚集庙前,行迹十分可疑,以为是庙中的和尚不守清规,因此她便闯了进来。

只见那老和尚噤口结舌地指着后面,她一见这老和尚慈眉善目,怎样也不似坏人,便明白乃是强人霸占本守。

赶进来一看,原来是郑珠娣遇险。

郑珠娣半躺在榻上,芳心波荡不已,原来她是在考虑要不要这刻便告知她关于孙伯南的噩耗呢!

笼碧玉已看出她的神情有异,芳心惊惶,虽想询间,却又不敢开口,无话找话,问道:

“郑姐姐你为何不怕暗器?”

郑珠娣温声道:“哦,怪不得你会惊奇,我是仗着这个呢—”

说看罗儒一掀,露出内面一件金光闪闪的背心。

龙碧玉一看正是她脱给孙伯南穿的“金缕衣”,失声一叫,登时满天星斗,头昏眼花。

郑珠娣这件金缕衣乃是在洞中抬得,不知此故,为之大惊失色,一把搂住龙碧玉,低叫道:“龙妹妹,龙妹妹,你怎么啦。”

原来郑珠娣那天趁石龙婆准备离开衡州之时,偷偷溜出来,到石谷内一看,洞外一具烧得焦黑的尸首。

这时正好是孙伯南和老家人江忠第一次回家之时。

她当时以为孙伯南已烧死了,还不死心,勉强跳入洞中,一看洞内果然没有人迹,只有这件金光闪闪的背心。

她检起手上细看,那时洞口诛天神火犹炽,把她烤得心跳脚软,但当地无意检起金缕衣,掩在胸前时,火热为之一轻。

她不敢多担,赶快跳出石洞,却不知她未痊可的身体,因诛天神火一烤,便为之伤势转重。

她当时决定立刻北上,一路上已试出这件金缕衣乃是件宝贝,刀剑不损,水火不侵故此穿在身上。

龙碧玉见到金缕衣在她身上,不用说孙伯南必定惨罹奇祸。

她可是想到孙伯南尸体定是由石龙婆和赤足仙发现,因而将此宝到剥下来,转赠给郑珠娣。

这一恸差点儿芳魂杳杳。

良久回醒过来,发现自家被郑珠娣怜爱地搂在怀中,心中打几百个转,脸色变了许多次,这才挣起身来,道:“你肯把这件金缕衣脱下让我看看吗?”

郑珠娣悯然笑道:“有什么不可以呢,假如你欢喜,那么你就要了吧!”

她背转身,很快便脱下来。

龙碧玉拿在手中,细细一看,确定果然是自己那件金缕衣,但还不肯遽信,匆匆解衣穿上,谁说不是以前那件金缕衣呢。

她穿好衣服,把脸一沉,道:“孙伯南是不是死了?”

她把孙伯南三个字咬得异常清楚。

郑珠娣装出微笑道:

“我也不太清楚,啊,你听,现在已经是初更时份,不如先安歇一晚,明早我再和你细谈—”

她一面说着,一面想道:

“她若骤闻凶耗,必定剌激过甚,不如等明早精神饱满之时才告诉她,那时容易忍受一些……”

龙碧玉面寒似水,坚决地道:“他是不是死了?”

郑珠娣叹口气,垂头无语,事实既是如此,她可不能撒这漫天大谎而说出“不”字啊。

龙碧玉道:“我是他的未过门妻子,所以必须替他报仇,对吗?”

郑珠娣听了,奇怪地抬起头看她,下意识地颔首。

龙碧玉道:“那么,现在我报仇的第一个对象是你!”

只听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地冷酷斩截。任何人听了,都会知道她的心意是多么坚决不移。

郑珠娣怪道:“我?”

龙碧玉道:“是的,你,我想来想去,觉得最可恨的是你,若不是你自作多情,江家不会四分五散,南哥更不会惨死!都是你!”

龙碧玉说话时声音之冷,无可形容,蓦然抬起玉手,骈指点到郑珠娣咽喉,但没有立刻戮下,又道:“姑念我们相识,故此不磨折于你,将来若是江上云回来,如他不原谅我,我就在报仇之后,在他面前自尽。因此你的杀身之仇,不劳别人代报!”

郑珠娣的心中大乱,急急问道:

“你是说因我之故,而使得江老爷子离开衡州,因此孙伯南孤身应付那场面而致死,这便是我的死罪?”

龙碧玉道:“一点不错,虽然还有另外一点,但我不必多所解释了!”

原来她指的是金缕衣这回事。

同时她把石龙婆赤足仙烈火星君等都当作仇人,郑珠娣既是石龙婆的徒孙,当然也列为仇人之一。

郑珠娣星眼一闭,叹一口气。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命运和遭遇太可怜了。在江湖上闯荡一些日子,虽说是有点浪漫不羁的外形,但事实上一直守身如玉。

她的芳心里一直紧紧关闭住寂寞空虚,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令自己倾心相爱的人,想不到还未成就好事,却先此丧命在这道旁禅刹,那是多么令人不甘心的命运呢?

就在这刻不容缓之际,猛听外面佛堂一个苍老而宏大的嗓子叫道:“救命哪——”

在这暮黑之际,四周岑寂,这一声叫喊,足足传出数里。

龙碧玉为之一怔,倏然跃出室门,转出佛室,只见一灯凄暗,佛祖冷笑,菩萨低眉,那有活人的影子?

龙碧玉天生逞强脾气,想道:“难道有人来捉弄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不可—”

想到就做,倏然抢出门外,跃上屋顶。

这时候一尊佛像忽然自己移动,打另外一道门闪入后面,原来正是那个老和尚。

这个出家人张肠慈悲,而从前却是黑道中人,因此刚才听到两女对答的话,便知要闹出命案,当下抖丹田大叫一声,然后使出当年黑道的山玩艺,假扮泥善萨,屏住呼吸,倒也非常之相肖。

这一来一则他扮得很好,二则龙碧玉绝想不到空门中人,也有这等江湖鬼域技俩,故此轻轻瞒过。

老和尚也不能计及后果,他只求能延缓一时,郑珠娣再不能逃走,那就没有办法了。

且说龙碧玉在谷面一看,毫无影踪,便又绕到后面。只见庙后竹林萧萧,心中一动,仗着艺高人胆大,迳自扑入竹林中。

只见竹影摇幌,甚似人影,便四下搜索,但这一下叫声本是老和尚使诈,她如何找得到。

这片刻工大,静寂中隐闻蹄声急骤,疾驰而来。龙碧玉赶紧出了竹林,窜上屋顶,那一骑已在庙前停住。

她从屋顶上瞧见那骑士矫健地一跃下马,直闯佛堂。心想定是早先贼人余党,冷哼一声,身随掌走,疾冲下去。

那人猛觉风声飒然,也哼了一声,忽地一拳打出来,拳风刚猛之极,龙碧玉骇一跳,不敢硬接,蓦地一提气,身形反而飘到那人左后方,玉指戮处,直奔那人“肩贞穴”。

那人似因对方轻功特高,出乎意外而为之一怔,在地伏腰一转,拳化“独霸九州”之势,呼地直捣敌臂。

但拳影也可不离对方的胁下,故此这一拳奥妙异常。龙碧玉玉臂一缩,手肘撞敌拳腕脉,五指软垂,作出拂敌反攻的姿势。

两人这一上手,都知过对方并不平凡,那骑士似乎生出怒气,大喝一声,天惊地动,喝声中连环打出六七拳.

只见拳拳威猛无比,那力量之重,可谓世罕其匹。直把龙碧玉打得只有团团飘飞的份儿。

但那骑士拳头出得正自淋漓酣畅,忽然“嗄”一声,收拳退开几步。

只听他道:“原来是龙姑娘你,在下一时眼拙,竟然冒犯……”

他的话未说完,龙碧玉已认出此人正是武林四绝中,南江北归的震山手归元泰入室高弟上官理。

当日那南江北归二老较技之时,上官理孙伯南和龙碧玉都在场,故此她认得他。但她一生未吃过这等亏,尤其对北归敌忾未消,更加不能忍受,故此人家罢了手,她倒立刻动手反击。

而且干脆抽出那支碧玉杆,施展“盘蛛杆法”,杆影如雨般猛攻过去。一时异声大作。

把个赤手空拳而又不愿反击的上官理,打得手忙脚乱,危殆非常。

来路处蹄声急响,又有一骑疾驰而来。

龙碧玉明知对方的人,登时把心一横娇喝一声,碧玉杆带出一响特别高亢的声音,原来已施煞手。

须知龙碧玉这一路杆法,乃是得自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碧玉仙于冷如霜传授,其威力不比等闲。

特别是有三大绝招,得自大雪山神僧指点,非到性命交关或对方是十恶不赦的人,不得使用。只要一出手,对方必定有死无生,碧玉仙于冷加霜直到今日,最多也只使过两招而已。

龙碧玉年青气盛,性子一起,焉能顾及这许多。其实她还能逃得活命吗?假如把人家爱徒打死的话。

她第一招“阴阳分合”,持杆疾然左绕,身法快速无俦,简直看也看不清楚。跟着转回来反向右方绕走。

这么小小一个圈子,看来甚是简单,就是特别快速而已,可是局中人上官理可就吃不消了。

他只觉得人影过处,锐风乱射,一时也难以测定对方的碧玉杆是否真已戮上身来了。

那一骑来得绝快,转眼间人马已到七八丈外,马上的人模样还未看清楚,已自招呼道:

“龙妹妹,别乱来,是自己人哪!”

是个女子口音,却温柔无比,教人听了心中舒服异常。

龙碧玉饶她睥气再硬,一听这温柔声音,也禁不住失声叫道:“华姐姐”。

舍下上官理,直扑过去。

来人正是温柔美丽的朱玉华,她啕下马时,龙碧玉已到了跟前,一头扎在她怀中,便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朱玉华赶紧揽住她,轻轻摩擦她的玉睑,呵慰道:

“妹妹别哭,嗳,别哭,有什么话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出头—”

旁边吓坏了上官理,他可想不到这个姑娘原来这么受了他的委屈,赶快过来躬身作揖道:

“在下的确太过冒失!唐突了龙姑娘,就请姑娘原谅在下一次……”

龙碧玉一肚子苦,无处发泄,此时碰着温柔的朱玉华,哭将起来,那有这么快完的。

根本上她一见到朱玉华,早就连带的想起孙伯南,这眼泪正是为了未婚夫而洒的,何曾干涉到上官理。

也朱玉华上官理那里能明白底蕴,只把淳朴正直的上官理窘得直搓手,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她瞧瞧,好证明自已的确并非故意,与及现在的不安和后悔!

闹了片刻,马蹄的的,车轮辚辚,一辆马车缓缓来到。

执缰的人是个老头子,却是任谁也不能租信会为人执鞭驾车的武林四绝之一,震山手归元泰。

他老人家很谨慎地煞住马车,再跳将下来,轻得连落叶也嫌太重,然后过来拂须皱眉道:

“理儿,这是什么一回事?”

上官理连忙把早先误会动手之事说了。

震山手归元泰道:

“你把详情都说出来了吗?但光凭这件事,人家一位大姑娘怎会伤心成这样子?要从实招来,否则家法难容!”

此言份量极重,骇得朱玉华举手叫道:“归爷爷别生气啊……”

这一叫把老头子威严的面上,叫出和缓过来的神色,道:“那么是为什么呢?”

她道:“我也不知道。”

她又道:“可是上官兄以前见过龙妹妹,上官兄的人十分忠实正直,决不会说假话。我这个龙妹妹一定骇着了,所以……”

她温柔悦耳的声音中,露出为难之意。

震山手归元泰心中实在不愿她为难,立刻笑着道:

“好吧,你也别急,老夫暂时不责备理儿便是……”

上官理眼中射出异样神釆,这世上纵然千千万人异口同声地赞美他,也及不上这位姑娘淡淡一句。

爷儿俩走开一旁,朱玉华连哄带骗地使龙碧玉的哭泣中断了。

龙碧玉哀哀道:“华姐姐,他……他被人害死了……”

朱玉华大吃一惊,心弦像给谁鲁莽地一拂,差点完全断了。

她楞住不动,龙碧玉又把头脸埋在她胸前,啜位起来,唯有在这位无比温柔的姐姐面前,她才能这样地尽情一恸a

只见朱玉华眼睛凝注在黑暗的天空中,她忽然听到非常悲哀的旋律,从心底升起来。

跟着孙伯南诚朴方正的脸容,突然在空中出现,却随着那悲哀沉郁的旋律,冉冉飞逝……

在她的想法中,她觉得像他这般亲近熟悉的人,决不可能从这美丽可爱的世间消失。

然而她又知道“死亡”是非常真实的,从古至今,没有谁能突破这个界限,把已死的灵魂再呼唤回来。

心潮震荡,澎湃拍击,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擦脸孔,手背上一片凉沁沁的,可是她自己知道,此后落向心中的泪将会更苦和更多。

震山手归元泰和上官理不久以后,便弄清楚龙碧玉哀哭不止的原因。他们眼看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一旦失去相爱的未婚夫婿,其悲惨可想而知,不觉寄予十分的同情。

上官理承师姐之命,入庙借宿,佛堂亳无人影,转将入去,忽见一个房间的门边,伫立着美艳的郑珠娣。

他上次还稍为帮过她的忙而叫醒沉迷在武功招数中的孙伯南,因此认得,又为之一怔。

郑珠娣摇摇欲仆,这是因为她曾经娄运内家真力之故,上官理这时可就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赶紧一伸健腕,抓住她的手臂。

入手但觉冰凉软滑,宛若无骨,原来郑珠娣一向穿的短袖罗襦。

她被上官理捋住手臂,只觉一股热力,传到她全身,不但足以使她身形站稳,便那颗芳心也为之一阵狂跳。

上官理俊脸上无端泛起晕红,一缕遐思,悄悄进入他心中。

他的手是这么健壮有力,使得郑珠娣愿意依靠他和愿意被他所保护。于是她连走路的气力也失去了。

上官理只好把她挟着走向房内,把她安顿在榻上,两人经过这么一会肌肤相接,心中都生出一般说不出的滋味。

他轻轻道:“姑娘你休息一下吧,在下复姓上官,单名理,这次除了侍随着家师祖之外,同行老尚有江老爷子的孙女朱玉华姑娘……”

郑珠娣暴的道:“啊,朱姑娘也来了?”

上官理说到这儿这才记起进来的目的,便依着郑珠娣的指点,到后面去找那老和尚,说明来意。

那老和尚便将和郑珠娣所卧的房间一连三间让出给他们歇宿。

上官理出去把一个人抱进来,看得老和尚直皱眉头,敢情又是个病危的人,而他最弄不明白的是朱玉华揽着龙碧玉的腰肢进来,这时却对郑珠娣不怎样了。敢情本来就是相熟的人,那么刚才要下毒手的天大仇恨又如何了断?

震山手归元泰最终安顺好马匹车轮才进来。

老和尚一看这位老爷子年纪虽大但精神瞿铄,体强脚健,隐然又是各少年男女的长辈,那颗心便放下一半。

那三个房间是归元泰爷儿俩一间,郑珠娣和江上云两个有病的人各占一间。龙碧玉心情沉重紊乱,故此先躺下,但她不愿和郑珠娣同房,只好在江上云房中多设两张床铺。

朱玉华一个人服侍两个,两头轮流顾看。只因江上云情况较坏,故此她要江上云房中设床小憩,守的时间多点。

这时郑珠娣还不知江上云消息,原来朱玉华探视了她一下,见她必须休息,便准备在明日才告诉她这桩事,免得心情兴奋,影响身体。

各事安顿好了之后,已是二更时分。

朱玉华看看江上云一味闭目昏睡,倒没有起色或加重的征象,透口大气,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原来当日她孤身上路,追寻江上云。

她仅知道管岑山天池在晋省,平生未出过门,此番便须屡屡问路,太不方便,便决心直往北走。

不必理睬是否有大路可行,等到了山右地面,这才寻上大路不迟。主意一决,向北便走。

经过洞庭湖而入鄂境,觉得这个办法倒也不错。

只因她一身武功,在那荒僻无人的郊野也不虞虎狼为患。

但当她穿过鄂境近西北的楚西山地,那儿高山绵亘,人烟少见,竟然在群峦叠岭中迷失了路途。

她赶到转出有人烟的地方时,已是川西地面,赶紧折回头走,这一下子已搁担了四五天。

她折回荆襄大路,走到襄阳,已觉得风尘困顿,怔途甚苦。连忙寻个客店,先洗盥休息,打算歇一晚再说。

须知朱玉华一生未出过家门,那知江湖鬼域之事。

她一个孤身女子,又长得那么美貌,不免教一些歹徒见了生出恶念,当她走进此店,跟着她后脚投店的竟有五人之多,其中竟有两个是打离襄阳数十里的路上跟随至今的,可是她毫不发觉。

另外三个却是在进城时陆续碰到。她这个局中人没有发现,那几个心存歹念的人却都识破了各人的心意。

本来彼此漠不相识,但华灯初上之时,却结伴一齐到酒馆饮酒吃饭。

不过看来他们都不是真心结交,五个人之中,只有一个是本城的地头蛇,其余四人都仅仅路过当地。

他们客气而冷淡地谈等闲话,等到三杯下肚,渐渐转入正题。

那地头蛇姓钱名国忠,这时披开衣襟,露开胸前坟突的肌肉,上面一道斜斜的刀疤,隐隐流露出杀气。

他道:“各位朋友既然路过敝地,在下以一杯水酒为各位接风,另行在聚兴客栈为各位朋友布置奸歇宿之地,等一会儿恭诮各位搬到聚兴,一切都请各位朋友多多的包涵———”

此言一出,无异先表明态度,那姐儿动不得,已是他姓钱的禁脔。

那四人沉默了一会,各瞥一眼,忽然有了默契。

打西边来的王翎荣掳起衣袖,露出青筋虬结的手臂。慢慢道:

“各位朋友俱有来历,这一点目下不必再提,大家也能够心照。故此这可不是讲江湖规矩的时候。钱老哥仍然出江湖规矩对待我们,只怕不但王某不以为然,便是这三位朋友,也不会同意——”

那三个人之中有两个是从北方来的,一个姓鲁名延平,乃是山左有点名气的江湖枭雄。

另一个姓袁名茂,在冀北这一带原来甚有势力,如今却被官家挤得只有南下去避避风头。

还有一个江南黑道人物刘有,面目阴险。

他们都一齐点头,鲁延平性情率直,首先道:

“王老兄说得不错,咱们这桩事根本就不能叫字号充人物,岂可以用江湖规矩来谈论。”

钱国忠胸前那个刀疤发出红光,杀气腾腾.道:

“很好,既然各位朋友不讲面子,姓钱的也不能勉强,走,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解决去――”

五人轰然起立,钱国忠会过账之后,便带领众人走出襄阳城,在门外一个荒僻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们都留神地视察过附近没人,然后安心地解决问题。

却不料就在距离他们两丈远的一丛树后面,躲着一个英俊少年,这位少年正是上官理。

他在酒馆听了五人的话,十分不懂他们之间的事何以不能用江湖规矩解决。要说是杀父辱妻之仇,又没有这种剑拔弩张,仇人眼红的味道。但看来似乎又得拚一次命才能解决。

因此他一时好奇之心大起,连忙蹑迹追来。以他的绝顶轻功,这班江湖人岂能发觉?

钱国忠首先亮出一柄两尺多长的尖刀,粗犷地大笑道:

“钱某乃是地主,说不得只好第一个登场,请各位朋友指教!”

他的话声一歇,便舞动尖刀;寒光飕飕,手眼灵活,步法准确,的确可以算得上使刀的好汉。

他三十六招“五虎刀法”施展完,抱刀作个罗圈揖,退开一旁。

鲁延平忍耐不住,大叫一声,跳到场中,拽开拳脚,练了一趟“醉拳”。

只见他东歪西倒,脚步跄踉,但一板一眼,丝毫无讹,看得高手如上官理也为之颔首。

冀北袁茂立刻下场接着表演一套掌法,风声呼呼,显然掌力甚雄,招数也纯熟非常,临到最末,只听他大喝声:“这一招与敌人同归于尽……”

左掌一圈,右掌快如闪电斜斫敌人左胁。

上官理忖道:“这一招果真不错,看来随便挑上那一个,真得同归于尽!”

想是这样想,但以他本身来说,可真不放在心上。

川西王进荣下了场,使一把长达三尺的三角锉,舞将起来,风声劲烈,便一望而知此人腕力特强。

上官理看了一会,折下一片树叶,倏然抖腕打出去。

王进荣刚刚使到一招“举火燎天”,三角钢锉斜斜举起,猛然锉身一震,虎口一热,那柄三角锉脱手掉在地上。

不禁又骇又羞,想不出自己使得好好的锉法,如何竟会脱手坠地。回目瞥扫四人一眼,只见他们都露出诧怪之容。

当下含羞怀愧,俯身拾起钢锉,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当然不会留他,轮到江南的刘有,他使的是两柄手叉子,仅仅使一趟刀法,稀松平常。

那三人看了都不把他放在心上,管自议论各自的武艺,刘有也不走开,仍然担在那儿。

他们三人争论不下,到底打起来。

先是钱国忠和鲁延平开火,鲁延平掣出单刀,打在一块儿,二十合之后,钱国忠大喝一声,一刀架开对方单刀,左手一拳擂在鲁延平肩上,打得他栽倒地上。

王进荣大喝一声“我来也”,运掌如风,急掠猛打。钱国忠被他一连十几招,打得退了丈许。

那鲁延平翻身起来,连单刀也不检起来,垂头走了。

转眼间只见钱国忠尖刀逞威,飕飕飕一连攻出三刀,把掌力特强的王进荣迫退回来。

若以招数而言,还是钱国忠厉害,只不过王进荣掌力锻练得高强,故而初时能占优势。

只听拍的一响,钱国忠忽被王进荣打中半掌,可是他的尖刀已搠入对方大腿上,血流如往。

王进荣见他不过左手抬不起来,右手仍能运用自如,只好认输而去。

现在只剩下江南的刘有,只见他一对手叉子交互一击,发出响亮的声音,疾然扑来,身形之快,出乎意料之外。

钱国忠有点力怯,勉力奋迎,战了十余合,渐见不支。敢情那刘有身形滑溜,两柄手叉子精光耀眼,招数毒辣,武艺居然甚高明。那钱国忠若在平时,还不一定赢得人家,这时更难招架。

上官理见此人狡诈阴险,心中不大高兴,但他暗中观看至今,尚不知人家所争何事,便不多事出手。

忽见那刘有一滑脚,上官理电急般掠过一个念头:“这等诡计只好骗骗庸手!”

却见钱国忠挺力急进,刘有大喝一声,左手手叉子架住尖刀,右手手叉子已扎人对方腰腿之间。

钱国忠大吼一声,弃刀退开几步,用手紧紧掀管伤势。

刘有道:“姓钱的可不能失信现眼,给我赶紧搬出鸿宾老钱——”

钱国忠双目圆睁,怒道:“你当姓钱的是什么人?”

刘有阴阴一笑,没有做声。

上官理暗自一哂,想道:“我也大多事,到头来还是莫名其妙,倒不如回客栈睡一觉—

—”

原来他们爷儿两个一离开衡州,便分道而行。上官理由大道追赶,老人家归元泰却翻山越岭,仗着数十年江湖经验,追蹑朱玉华芳踪。

二人互约定在河南洛阳见面。他若不是在酒馆里被这几人一打岔,也许已出城去了。

城里,逛到街上,无意中经过朱玉华落脚的鸿宾客栈,他只是随随便便探头向店内瞧看,店小二殷勤招呼着,但他并不在意,没有瞧见那阴险的刘有,便自作罢。

这正是合该有事,他若迟走一步,便可瞧见朱玉华了。

原来朱玉华觉得此去天池路途遥远,非找匹坐骑不可,出来托店家替她找匹脚程够快的牲口,不拘驴马都成。

她那种既温柔又美丽的声音和笑貌,使得那店家不知怎的暗中立誓要替她尽心去找。

经过两个时辰之后,店家去把她请出来,只见在门外系着一匹黑马,它看起来神骏非常。

可是那头黑马虽是拴在木椿上,却不时橛蹄昂首,显得脾气不太好。

店家道:“姑娘啊,这匹黑马外行人也瞧得出是匹好牲口,就是脾气稍微差一点,但没关系,此马乃是那聚兴客店一个客人的坐骑,那位客人现在病重得很,又没钱付房租,他同意卖掉这匹坐骑。如果姑娘怕它的脾气,小的牵回给他便了。”

朱玉华走近那匹黑马。

店家惊道:“姑娘别这样走近去……”

叫声中她已走到马旁,伸出玉手抚摸在马颈上的鬃毛上,轻轻道:

“马儿你敢是不愿离开旧主人?但你不必害怕,我会好好对待你的……”

那匹黑马登时安静下来,她那温柔异常的声音又响起来,道:

“你知道我一向没有许多骑马的机会,所以我的骑术不大好,你可千万别乱掀乱跑呢!”

黑马低嘶一声,低头来挨她的玉手。

店家看得目瞪口呆,之后,朱玉华提议多送点银子给那位卖马生病的客人,又酬谢那店家一块银子。

那店家十分感动地派个伙计把银子送去,一面着人来洗刷那匹黑马,并没有昧着良心侵吞马价。

朱玉华回到房中,欣然就寝,隔壁那个恶徒刘有,直等到二更鼓后,断定她已经要歇了,便开始行动。

他走到院中,从囊中掏出一只闪闪有光的白鹤,制作异常精巧,这时四下又凉又静,客人们都睡熟。

他阴笑一下,把鹤嘴一拉,拉出寻尺长的一节细管,但还不停手,继续往外拉,转瞬间又拉出五尺来长。

原来那支绌管精巧地套着缩起来,拉到最长时有五尺半长。现在加上他俯身伸手,可就远达八尺以上。

细管尖端轻轻戮破窗纸,伸进半寸左右。

那白鹤腹装着五鼓迷魂香,刘有只须轻轻地掀动白鹤翅膀,迷魂香便可以压入窗内。

这时住在聚兴客店的上官理好梦正酣。

不过他也刚是睡着不久,原因是他右边的房间住着一个病人,不时哼哼唧唧,噪得他心烦意乱。

左边则是那钱国忠,倒没有什么奇怪声音,只听到他不住地喝酒。

上官理本想搬房间,但后来一想,他若是不能忍受,别的客人也更不能忍受,如此那得病的客人非被店家迫迁不可。

他在江湖上为的是要行侠仗义,抑强扶弱,岂能因一时安逸而陷别人于危境,因此他终于忍住。

二更鼓刚刚响过,钱国忠那边房问忽然“蓬”一声,上官理给吓醒,辨认出是拳头擂在床板上的声音。

他暗自一皱眉,想道:“这厮打输了,却用床板出气,真是岂有此理?”

立即又想到他们那桩争斗之事:

“奇怪,他们是争什么呢?记得那刘有说过要钱国忠立刻搬出鸿宾客栈那么刘有也住在鸿宾客栈了!我去瞧瞧吗?”

他刚刚想到这里,隔壁的那位病人又哼哼唧唧起来,使得他心烦得很,猛然坐起身。

但转瞬间一切都静寂下来,睡意重又袭上眼皮,他朦胧着眼睛倒回床上,头一靠看枕头。

忽听钱国忠大著舌头地喃喃道:“那妞儿太美了……太美了……”

上官理有如弦上的弹丸般“崩”地跳落在地上,掀开后窗,一溜烟飞上屋顶,略略一辨方向,便朝鸿宾客栈疾奔。

一面走一面埋怨自己道:

“分明那几个家伙刚才曾说过这件事不必用江湖规矩解决,那除了采花之外,还会有什么呢?上官理你可真糊涂,这回赶到鸿宾客栈,若不见到那刘有,一个清白姑娘可就要毁在你手中啦”

当然他没想到刘有乃是在店中动的手。因此一路疾奔,却耳目并用,严密注意有没有夜行人活动。

朱玉华连日来疲乏过度,故此熄灯很快便睡着了。但她到底还是让刘有的脚步声惊得半醒。

须知她当日被蜘蛛党六恶薰过一次迷香之后,自此每晚都怀戒心,对着这件事念念不忘。

那刘有功夫虽不错,如何可比蜘蛛党六恶,故此脚下那种轻微声息,反而教朱玉华惊得醒了一半。

假如他不故意蹑足行动的话,朱玉华反而不会惊觉。

她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猛而大吃一惊,立刻屏住呼吸,饶是这样,头脑间已昏昏沉沉朦胧欲睡.

但她极力支持着,不让自己心力松懈而睡着。

香气弥漫一室,但她已屏住呼吸,没有再吸进一点。眨眼间,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在外面拨动那门闩。

她觉得自己老是朦胧欲睡,明知危险已在咫尺,但那双眼皮老是要垂下来。房门轻轻打开,一条人影闪进来。

这条人影不消说已可知是江南恶徒刘有。他反手把房门掩住。

刚好他掩上房门,上官理有如健隼下击般飒然堕落院中,来势虽急骤无比,但声响全无。

他在这一刹那间仿佛曾见那房门关上,但里面却悄无声息,故此他没有丝毫疑心。

在他飞堕在这院子之前,他已在店门房顶处用特别锐利的眼光看到那柜围木牌上写着姓刘的住在这个院中。

虽然他不知刘有是否用了真姓名,但他到底先赶来这个院中。

刘有似乎发觉窗外有飒然风声,心中不由一阵疑惑,立刻掩到窗边,往外一瞧,却没有人影。

原来这时上官理已掩到他房门外,故此他没有瞧见。

刘有暗暗地阴笑一下,自己这疑心未免多了一点。回顾房中,仍是一片漆黑,便摸出火熠。

他慢慢摸近床前,朱玉华明明知道有人移近来,但她的眼睛疲倦得要死,再也睁不开。

她的心好像直向无底深渊下沉,下沉……云雾缭绕,一切都那么飘渺朦眬。

上官理已发现那房中没人,他的听觉聪灵无比,最低微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因此他不必进房,已知内里没人。

这一急非同小可,退出院中,忽然头脑微晕,原来一种古怪的香味,令他晕眩,他俊目一睁,忙忙四顾。

这时刘有已摸到床前,举起火熠,但忽然改变主意,无论如何他不能大意露出光亮。

因此他把火熠放同囊中,自觉心跳甚急,这可是平生未试过这么紧张,自己哂笑一下,弯腰伸手便摸。

猛觉胸口冷风袭到,赶紧闪时,已来不及了,登时心胸一阵翳闷,眼前一黑,咕咚倒在地上。

房门呀地无风自开,又一条人影疾似飘风般闪进来,火光骤然一亮,照见了这人英俊的脸庞。

这人正是上官理,他刚刚要查清那阵闷香的来源,就厅到房中咕咚一响,于是他的极快身法闪进来查看。

火光之下,只见那床前地上一个人如煮熟了的大虾弯曲地躺倒,床上的被衾上,一个美如仙子的姑娘,已经睡熟了。

星眸闭住,鼻息均匀,宛如一朵盛放的睡莲,一只皓白如雪的玉手伸出床沿,纤纤玉指骈拢如戟。

上官理一看敢情好,自己爷儿两踏破的鞋,却无意在这儿见到她,而且还是在这等危险尴尬的情形之下。

他江湖经历多,早已闭住呼吸,这时已悟出经过情形大致怎样,便点上灯,弯腰把刘有搬回他的房间。

先解开他的穴道,但不容他说话,跟着已用重手法点在他天残穴上,往后的岁月中,那刘有不能用气力,甚至乎动怒也使不得,否则便立刻全身痉挛,疼痛难当,而且最惨的是已丧失生殖能力。

他回到朱玉华房中,先打开门窗,让那闷香飘散,然后用桌上一壶冷茶,弄湿了自己的汗巾,敷在她额上。

不久功夫,朱玉华清醒过来,刚刚瞧见男子的身影,蓦地记起前事,芳心这一急非同小可,一掌击去。

上官理一飘身出去半丈,站在房中央,悄悄道:“朱姑娘,是我呀!我是上官理……”

她猛可坐起来,星目含泪,玉脸凝嗔。

上官理知她误会了,赶快解释道:“那贼人被姑娘点住穴道,在下是恰恰赶到,已将那贼搬走……”

牛玉华一听此言,全身一软,复又躺倒床上。

只看得上官理心中一疼,直在骂自己道:“为什么我不早一步赶到,以致她受此大辱”

但他是个守礼君子,不能在她的房中担搁大久,便赶快道:

“姑娘犯不上为了这等专门暗算别人的贼子气恼,倒是有一桩事,在下告诉姑娘之后,便得赶快离开此地——”

朱玉华长叹一声,倒不知有没有在听他的话。

上官理失措地停顿一下,又道:

“自从姑娘追赶着江上云上北来,令师祖已得知消息,那时刚好和敝师祖试招,不分上下,令祖既然有事,便不能再比下去……”

说到这里,朱玉华已注意他说的话,上官理为之精神一振:

“家师祖见令祖似乎还有别的事,他老人家倒是异常关心你,便带在下立刻跟踪北上,他老人家走的是另一条路,约定在洛阳会面,想不到在这里会巧遇姑娘。照时间算来,令祖恐怕已赶到了管岑山天池,因此姑娘不必再去了!这江湖遍地荆棘,实在难走……”

一眼瞧见朱玉华露出不豫之色,下面规劝的话,便不敢说出来。

上官理举手一揖,道:“在下先退了,明早才来拜晤!”

他走了之后朱玉华不断地发怔,上官理彬彬有礼态度,使她终于得到一个非常好的印象。

而她最后也承认江湖的确难走,最大的错处仅在于她长得太美貌,因此惹来了说不尽的麻烦……

上官理回到客店,心中十分高兴,躺在床上好久,还睡不着,他的高兴仅仅由于得知朱玉华无恙。

当他发觉了这一点,不觉矍然惊想道:“莫非我已陷入情网?”

这一来更觉困扰,再也无法入寐,隔壁哼哼唧唧之声又起,他注意地听着,心中却异常烦燥不宁。

按理说那病人既然病重至此,呻吟声必定十分衰弱,可是在上官理这等行家听来,越听越奇怪,忖道:“怎的这人声音如此坚实,但听起来又不似装假?”

声音静寂了好一会,那病人忽儿嘶哑地要水。但这时已是三更过后,店中伙计全都偷懒了,那有人来应他。

病人似乎已清醒过来,哑声骂道:

“黑心的王八,以前大爷没钱,如今把大爷的马卖了,银子都拿了去,但水也没有一杯,黑心的王八,兔子……”

上官理忍不住坐起来,想道:“这店家也是太没良心,一个人在外面病倒,委实可怜啊!”

终于起床,点了一根蜡烛,走到隔壁房间,推门进内,扑鼻一阵臭气,大概是这病人住久了,大小便总有遗在床上的,伙计既不收拾,臭气还能没有吗?

他把蜡烛放在桌子上,撩起帐子一看,只见那病人头发蓬乱,颊凹颧凸,已不大成人形。

细看时那两道斜飞人入鬓的眉毛和那对眼睛,却仍然引人注目。

那病人双目灼灼地盯着他,似有戒惧之色,上官理笑道:

“我是邻房的客人,你患的什么病?何以不请大夫?”

原来上官理自幼跟随震山手归元泰奔走江湖,观察力极为高明,早已从房中连药碗都没有一个迹象,看出这病人没有请大夫,就是有的话,也必久已不请。

那病人十分清醒地打量他,但并不立刻答话,上官理便又问一次,那病人才哑声叫道:

“不关你的事,走——”

在这种病倒异乡的可怜情形之下,居然还要把热心慰问的人赶走,这真可算奇事一件。

上官理涵养不错,和气地笑一下,道:“你如不要我帮忙,我当然会离开!”

他看见病人眼中闪过怀疑的光芒,便又道:

“我们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难道这一点热心,也值得你怀疑?”

他又坦诚地笑一下,退开一步,道:

“说罢,假如要我帮忙,何妨告诉我!若果不要的话,我就回房去!”

那病人问道:“你是谁?”

他不禁问道:“我?”

他感到相当诧异,在这时候还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又道:“我复姓上官,单名理!你贵姓名呢?”

病人咕噜自语:“上官理……上官理……我没听过啊……”

但是上官理却是听得十分真切,于是被这病人的无礼弄得生出一丝怒气。

须知武林中人,视名声如生命,虽然上官理根本未曾出名,也当面被人这样说法,不免觉得难堪。

那病人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却忽然寒冷难耐似地颤抖起来。

上官理道:“你没有请大夫诊治吗?”

那病人颤抖着摇头,上官理一团热心被这病人弄得十分没兴。

一个人若是自己愿意放弃生命,旁的人急也急不来,上官理摸出三粒本门灵丹,色红如火,道:“你既然觉得寒冷,服下我这药丸也许有效――”

他送到病人口唇边,又道:

“这些药丸不必用水送,还能止渴生津哩!你要服便当我面前服下,否则我不能摆下!”

那病人闻到灵丹的香味,眨眨眼,终于张口服下。

上官理道:“我不打扰你了——”

便管自返房安寝。

次早醒来,那钱国忠已走了,但那病人毫无声息,也没有叫唤他。于是他穿衣盥洗之后,便一迳结算房钱,顺口问那茶房,得知那病人正在酣睡,他便直到鸿宾栈去找朱玉华。

一夜睡眠,把一切不好的感觉都遗用在世界后面,朱玉华容光焕发地招呼他在房中稍坐。

片刻工夫,茶房送来早点,却是两大碗牛肉粉丝和两副烧饼,上官理受宠若惊,一直不大敢抬眼去瞧朱玉华。

他这种端厚拘谨的作风,使得牛玉华记起了孙伯南,但孙伯南已经是使君有妇,她早已从记忆中剔除了男女间的情意。

可是正因如此,她对上官理印象更好。

两人杷早餐用过,闲谈了几句,上官理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奇怪的病人,比起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不论是那方面,都相差个十万八千里。

尤其在“人情”方面,那病人的确太缺乏这种味道,而朱玉华则偏生浓厚在这一点上,对照之下,更是强烈。

她底温柔的声音把他惊醒,只听她问:“上官师兄在想些什么呢?”

他答:“我想起昨夜同店时,邻房的一个病人—”

跟着赶快把一切情形告诉她,并且解释他本门灵丹,因其中有天山千雪莲,故此最能对付那些怕寒之类的伤病。

上官理直到加今,第一次大胆地细作刘桢平视。这是因为朱玉华沉思而没有望他之故。

他忽然觉得但愿自己能够看透她的心,于是无论有什么事,都事先替她解决或办好,免得她要伤神费心思索。

他是这么地愿意替她解决一切,因此他忍不住问道:

“朱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办?在下立刻为她奔走!”

牛玉华啊一声,明亮澄澈的眼光移到他面上,使得上官理心中一阵颤懔,愿意为这一转秋波而牺牲一切,甚至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道:“我想,那个奇怪的病人,也许是个熟人!”

他问道:“熟人?你以为是谁呢?”

她没有作答,却道:“上官师兄劳驾你走一趟,问问那病人的名字好吗?”

上官理奋然起立,道:“我这就走,不会担搁很久的——”

他果真很快地便回到聚兴客店,他也不问茶房或掌柜,便一直地走入那个病人的房中。

他推门推得太匆忙一点,眼光到处,正好瞥见那病人半躺半靠地坐在床上,用警戒的眼光瞪着他。

跟着风声飒然,一团白光直向面门袭到,又快又疾。

上官理在这瞬息之间,已掠过几个念头,第一这暗器打来手法高明,劲道沉重狠辣,十分出乎他意料之外。

第二对方并不招呼便下杀手,心地太狠。但这危机一发间,他连躲避也赚不够时间,如何能多想。

当下他忙以内家腾挪身法,闪侧一点儿,跟着又大弯腰,斜栽柳,这才算是真正避开此厄。

那病人冷冷道:“好身法,原来是上官理你—”

声音中显示他身体已好得多。

上官理怒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你为何这么关心呢?过来吧,我让你瞧一件东西,便知分晓……”

上官理走近去,不过他觉得这病人眼光中,似乎有点阴险的味道,因此暗中运气防备着。

那病人似乎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等到上官理走近床边,倏然一脚勾回来,其快无比。

上官理身为名家高第,武艺高强,判断极怏,明知自己若避他这一脚,必须向前略挪,那时节对方双手不知有什么绝艺。

他是决不能中这圈套,当下身躯微侧。

“篷”的一声,股侧被那病人一脚踢个正着,身形为之摇幌一下,不禁暗惊这病人武功之高强,凭他病了这么多天,还有这股力量,可以想见那病人在健康时该如何厉害。

那病人这一脚就有如躅在坚硬无比的岩石上,心中之惊讶,比上官理更甚,瞠目问道:

“你是那一派的?”

上官理冷笑一声,道:

“我此来乃是好意,而你却阴险诡诈,幸而我还有点护身本领,否则岂不遭殃,像你这种人,真该病死在路旁,我昨夜的三粒灵丹算是给狗吃了……”

他越说越生气,忽然看见那病人喘息剧烈,大概是因为刚才逞强妄运真气而使病势增剧。

他到底是一位高人的门下,便不再骂,回身便走。

朱玉华听到房门一响,立刻站起来,急急问道:“那病人是谁?”

上官理摆摆手,道:“那人真不是东西,我这一趟白跑不算,须得加上挨他一腿—”

朱玉华见他问不出所以然来,原来心中认为那人会是江上云,可是既问不出来,想想不会那么巧,也就罢了。

上官理本应送朱玉华回家,可是因为师祖约定在河南洛阳等候,便怂恿牛玉华一道上洛阳,然后再送她返家。

反正已经出了门,如不趁机游历一番,以后不知几时才有这机会。

朱玉华并非寻常闺阁弱质,她为那上官理意思诚恳,为人也老实君子,便欣然答应了。

那聚兴客店中的病人,正是她所要找寻的江上云。

本来江上云也非阴险之徒,无奈他这次出门,刚刚走到江陵,便碰上江老爹昔年情仇张幼聪。

这张幼聪可是见过江上云的,而且还知道他是南江后人,便突施暗算,那玄龟功乃是气功中一种邪门的功夫,十分厉害,冷飙过处,江上云便立刻昏昏迷迷,全身冷不可当。

张幼聪带着他继续北行,为了怕他伤重死掉,便替他治好八分,可是江上云这苦头仍然吃得大大。

试想当日郑珠娣被玄龟功所伤,经那张幼聪全力疗治,总算十分痊愈,尚且疲惫无力,不能行气运劲。何况他未曾完全治好?

江上云智计百出,这时装死装得真像,看来就像没有一点气力似的,走了两日,张幼聪可就相信了。

这一天已过了襄阳,搭船溯溪水西行,晚上歇在谷城,江上云经过连日来养精蓄锐,这一晚已暗有计划。

张幼聪出去小解回房,见江上云蒙头而卧,因为日来江上云凡是卧倒,必定是连头带脚蒙得紧紧,以为癖性如此,并不诧异。

只有一点令他十分奇怪的,便是那头藏种猛獒不知去向,而自己摆在桌子上的包袱也不见了。

当时本想弄醒江上云来问,可是走到床边,却又改变了主意。

原来那江上云这几天以来,除了和那头猛獒表示表示亲热之外,从来不跟他说上一句话。

故此他觉得不必碰这个钉子,便枯坐等那头已有灵性的猛犬同来。

他知道那头獒大非常忠心,对于他的东西,决不会让人拿走,大慨是它恰好怎的走开一会,便被小贼顺手牵羊拿走,故此它这刻去寻回来。那猛獒受过严格训练,决不会伤人性命,故此他很放心。

过了老大一会,觉得有点不对,因为房中静得出奇,连呼吸击音都没有,过去揭被一看,那里有江上云的婷迹?倒是一个茶房昏睡在床上。

张幼聪恍然大悟,敢情江上云智计过人,这几日已察出猛獒个性,知它对于主人的物件看得比这个人犯更重要。

因此不知如何弄个手法,用包袱引走猛獒,然后逃走,看他干得十分俐落,一定早有安排,当下立刻走出店去找寻猛獒。

江上云骑了偷到手的一匹骏马,亡命飞驰,他算计过自己仅余的精力,刚好能到襄阳投宿,因此采取这条路线。

他快马加鞭,直驰到天亮,刚好到达襄阳,便投宿在聚兴客店中,立刻病倒不能动。

他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店家把他的马扣住,又把他迁到最后面的一个小房。这一来反而便宜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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