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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行走在山路上。

前面的马上坐的是于妈,后面的马上绑着一个软兜,里面半躺着昏过去的郑冷翠。

已经足足走了五天了。从冰天雪地的白马潭,走到了野草青青的七玄山。

五天的时光,于妈人显得老了许多。

因为,五天里,郑冷翠一直没有醒过来。

于妈当然相信郑大爷的话,这些年来,大爷的话都是说一不二。

大爷在留笺中说:

要在五天之内,将冷翠送到七玄山的百草谷,去找神医赛华佗余松。

留笺中说:

赛华佗余松医术是武林无双,但是脾气也是武林无双,要他看病,得碰运气,只要他高兴,可以立即着手回春。如果他不愿意,就是死在当场,他也不多看一眼。所以,余松又名无情大国手。

留笺中说:

这位无情大国手赛华佗余松,有一个规矩:他如果自认为欠你一分情,他会给你一枚特制的铜钱,名之为:“债钱”,如果拥有他的一枚“债钱”,他会随时替你看病,他认“债钱”不认人的。

但是,余松生活在百草谷,一切都是自给自足,他很难欠别人的情,所以,截至目前为止,余松流在外面的“债钱”’一共不过三枚。

入山不久,但见绿草如褥,一眼望去,上山无路,而草绿可爱,令人不忍践踏。

于妈将马系在一块石头上,将郑冷翠姑娘放下来。片刻,郑冷翠除了尚有一口气,胸头尚有余温之外,已经跟死人没有两样。看在于妈眼里,心疼得落下泪来。

于妈再一次检视了一下大爷留笺中夹带着的一枚铜钱。

外形和一般制钱并无两样,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铜钱上已经长了一层铜绿,但是,还是可以看得出,铜钱上面铸着有字,上下左右分别是“听天由命”四个字。铜钱的背面,是铸着奇怪的花纹。

于妈小心翼翼的将这枚债钱,贴身藏好。然后将郑姑娘抱在怀里,缓缓的向山上走去。

于妈的心里是恨不得早一刻能见到这位赛华佗余松,愿他能早一刻治好郑姑娘的毒伤。但是,于妈她是一位很细心的人。

她从大爷的留笺中,知道这位赛华佗大国手,是一位脾气很怪癖的人,她不敢稍有一点点得罪于他的动作,所以,她不敢驱马上山,以免对方认为不敬。

另一方面,满山绿草如毡,她实在不忍让马来践踏。

于妈一路攀登,都是在没有路迹的情形之下,仔细向前。

这样缓缓的登临,已经是暮霭苍茫的黄昏时分。此时,山上草尽,面前已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仍然看不到任何一点有人居住的迹象,而且此时有微风吹来,一阵浓雾,很快将树林笼罩在迷潆之中,时值将晚黄昏,如此浓雾迷漾,将七玄山蒙上一层神秘的气氛里。

于妈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她五天来,吃不好、睡不稳,消耗了体力,全凭着一股意志力的支撑,爬上七玄山。如今又碰到这样的情景,她几乎要崩溃了!

她口中喃喃的念着:

“老天爷!求你保佑我的小姐,让我能够及时找到赛华佗余大国手,要不然这五天的时间过了,小姐生命就难保了。”

但是,天是求不应的。

于妈抱着郑姑娘走进树林,转来转去,还是停留在原地,她忍不住哭了!

她在哭喊着:

“赛华佗大国手余大爷!你是在这里吗?我确定你是在这附近,因为,我走不出树林,一定是落进你设的禁制里!余大爷!求求你行行好,我家小姐命在垂危,再过一刻,就难活命了!求求你!”

于妈哭叫得声音都嘶哑了,四周一点声息都没有。

于妈哭得声嘶力竭,开始绝望,诅咒着哭道:

“老天!你的眼睛瞎了吧!这么好的一位姑娘,你竟然让她这么年轻就惨死,你的是非在那里?好人不长寿,祸害却活得逍遥自在,老天!你是又聋又瞎的天!”

于妈哭得涕泗交流,她又诉道:

“大爷的事大爷负责,小姐为了这个,已经牺牲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如今却把报应出在小姐身上,天理何在?”

于妈哭得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黑暗中有人问道: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怨天恨地,为什么?”

于妈一听有人说话,精神立即为之一震,这种地方,又是夜幕低垂的时刻,还有谁会在这里出现?想必是赛华佗余松。

于妈刚一清醒,又顿时泄气下去。

因为她听到的不是男人说话,而是一位老媪说话的声音。

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刻,有人出现总是一件好事。

于妈定下神来,留心细看,由于太暗,而且又是树影重重,根本看不清楚来人的容貌,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一位婆婆。

于妈怀里抱着郑姑娘,不便站起来,她便仰头来说道:

“请问婆婆,这里可是七玄山百草谷吗?”

那婆婆冷冷的说道:

“你应该先回答我的话。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来到这里做什么?”

于妈说道:

“我姓于,是郑家的老奶娘,我怀里抱的是自小奶大的小姐,因为她中了剧毒,我拚命将她带到此地,恳求赛华佗余爷爷,施展医国之手,救我家小姐的性命。”

那婆婆“咦”了一声问道:

“你怎么说是余爷爷?你认识他吗?”

于妈说道:

“我只是一个下人,怎么会认识武林中的高人?是我家主人在信中介绍的这位大国手,照想,应该是一位高龄的老人家,所以,我尊称他一声余爷爷。”

她急忙又问道:

“婆婆,这里是余爷爷的住处吗?”

那婆婆有一种奇怪的哼了一声,顿了一下这才说道:

“是不是赛华佗的住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轻易替人看病。除非你有他的债钱。”

于妈抢着说道:

“有,有,我身上就有他老爷爷的一枚债钱。婆婆,你老人家既然在这里,想必对于这里道路很熟,拜托婆婆指点道路,让我去拜见余爷爷,救我家小姐一命,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求求你!”

那婆婆又顿了一下说道:

“你说你怀里这位姑娘是你的小姐,‘小姐’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她什么人?”

于妈说道:

“小姐是我主人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主子。虽然她从小是我奶大的,我们之间是主仆的关系。”

那婆婆轻轻的“啊”了一声,随后说道:

“你是她们家的老仆人?那倒是……”

婆婆没说下去“倒是怎样”,转变话题问道: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于妈说道:

“马行五天,总有好几百里之遥。”

婆婆又问道:

“看样子你这位主子已经昏死了很久……”

于妈立即抢着说道:

“婆婆,我家小姐不是昏死,而是昏睡过去,已经五天了!”

婆婆说道:

“昏死也罢,昏睡也罢,已经五天了,又是鞍马奔驰,还能救得活吗?”

于妈斩钉截铁的说道:

“能!绝对能!”

婆婆又“啊”了一声,透着一分奇怪。

于妈接着说道:“赛华佗余爷爷是一位医道通神的大国手,据说他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他老人家一定可以救活我家小姐。”

婆婆说道:

“你错了!任凭如何高明的医生,他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如果命该当绝,就是真的华佗再世,也无济于事。”

于妈很固执的说道:

“我们小姐命不当绝。”

婆婆倒是笑了一笑说道:

“你是如此自信?”

于妈说道:

“从小我看她长大,她是一位心地善良,毫无恶习的姑娘,老天爷不会让她短命。”

婆婆没有说话,黑暗中看不见,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点着头。

于妈又说道:

“婆婆,我求你……”

那婆婆突然说道:

“你随我来吧!”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间亮起一盏灯,那是一盏气死风灯,却是提在婆婆的手里。

借着灯光,于妈看清楚了这位婆婆的面容和身段。

很难看出婆婆的年龄。

看她满头如银如雪的白发,少说也应该有古稀之年。

可是要是仅看她的面容,红润细嫩,有如少女青春一般。在红润的脸上,偏偏又有两道雪白又细又长的眉毛。

形容一充满青春气息的老年人作“白发童颜”,大概就是这样子。

婆婆有一双神光充足的眼睛,还有一双修长细致的手。

一身宽大看不出是何种质料的袍子,像是深蓝、又像是黑色,罩在婆婆的身上,显得她很瘦小。

婆婆手里提着风灯,对郑冷翠照了一下,不觉失惊说道:

“是中了剧毒?”

于妈忧愁的说道:

“是啊!为了别人的事,舍身中毒,中的还是什么‘金刚蟒’的剧毒。婆婆,你可知道余爷爷对病是药到病除,对毒是不是……”

婆婆拦着说道:

“你确定是‘金刚蟒’的毒吗?”

于妈说道:

“是我家主人说的,应该没有错。”

婆婆说道:

“这倒是奇怪,你家主人既然知道是不易治疗的‘金刚蟒’所伤,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而要让别人……”

她的话突然停住。

于妈顿时也张大了嘴巴,怔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道:

“婆婆,你是说……?你就是……”

婆婆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说道:

“我就是你口中一再称呼余爷爷的赛华佗余松。没想到吧!余爷爷却是一位余婆婆。”

于妈大震惊之后,又激动得流下眼泪,抱着郑冷翠跪在地上说道:

“婆婆,请恕我的无知冒犯,你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请求婆婆救我家小姐一命,我愿意承受你老人家的任何惩罚。”

婆婆淡淡的说道:

“你起来,随着我走!”

她提着风灯,于妈抱起郑冷翠紧跟在身后,几经转弯,前面出现一间石屋。

说是石屋,是因为整栋房屋都是用石块砌成的,连屋顶也是用薄薄的石块盖成的。

这间石屋前面是一丛粗粗的毛竹,再向前不到两尺,就是断崖。只有旁边有一条小径绕过毛竹丛,才能到达石屋门前。

就是走过弯曲的小径,等闲也不能到达石屋之前,因为在毛竹丛的边缘,有一只斑斓猛虎,另外一边则是一只金毛狒狒,相对而坐,正好守住那条小径。

于妈猛一看见,不觉脚下一个迟疑,吓得一身冷汗。

不要说那只凶猛的山大王,就是那只金毛狒狒,要是站起身来,足足有一人多高,一双圆眼,闪闪发光。这东西双手可以撕裂一只豹子,而且跳跃灵活,起落之间,都在两三丈高,是十分怕人的猛兽。

婆婆安慰着说道:

“不要怕,山居不能没有防护,深山采药更是需要像狒狒这样的身手。”

边说边走过这两只猛兽身旁,只见婆婆伸手拍拍猛虎和金毛狒狒的头,猛兽也会露出柔驯的一面。

推开石门,里面却是光亮无比,在外面一点也看不到。

石屋之内,仅有一桌、一榻、一几,四周墙壁都是一格一格小方抽屉,仿佛是生药铺,也可以闻到阵阵生药香气。

于妈刚要放郑冷翠到地上,婆婆说道:

“放到榻上。”

那张木榻,铺有被褥,当然是婆婆睡觉的地方,于妈迟疑了。

婆婆又说了一次:

“放到榻上。”

于妈回头看婆婆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之情,有感激、有奇怪,也有不解与疑惑。

她很小心的放下郑冷翠,转过身来,对着婆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把前额都碰破了皮,流出了血。

于妈流着泪说道:

“我还是称婆婆吧,婆婆救命之恩,天高地厚,我于妈就是结草衔环也无法报答。”

她说着话,双手将那枚债钱高举过头顶。

余婆婆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的对于妈说道:

“你起来吧!我说过,医家只能医病,不能医命。看看你家小姐是不是能救,还要看她有没有那个命。‘金刚蟒’是世上十大剧毒名列第七,还没有人医好过。”

于妈没有起来,仍然磕头说道:

“婆婆,你有医国之手,但求你老人家慈悲慈悲、可怜我家小姐……”

婆婆点点头说道:

“你和这位姑娘只不过是主仆之义,幼时喂她奶过罢了,居然有这般情义,倒是十分难得。好吧!你起来,我替你医疗也就是了。”

于妈再三碰头,口中念念有词,感激不尽,她仍然双手高举着那枚债钱,膝行到婆婆眼前,说道:

“婆婆,规矩不能废,这枚‘债钱’是呈给你老人家。”

余婆婆并没有接过‘债钱’,只是对她说道:

“这枚‘债钱’你留着去作纪念吧!今天我替你家小姐医毒,不是还债,而是看在你那种真情真义,自愿做这件事。”

余婆婆说到此处,自己不觉笑了笑,继续说道:

“大概你没想到冷面无情的余松,也有人情味的一面吧!你家主人是不是这么说的?”

于妈不敢回话。

余婆婆一面解开郑冷翠的衣服,一面说道:

“如果我没有一点限制,七玄山百草谷早就被践踏得不知成什么样子,那里还能保持今天这样清静呢?”

她刚说到清静,于妈才真正体认到这里真是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不禁想起,在这样的深山,余婆婆孤单一个人,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活的。

正是于妈心分神驰的时候,只听得余婆婆“啊呀”一声惊呼,于妈爬起来紧张的问道:

“婆婆,我家小姐没有问题吧?”

余婆婆口中喃喃自语说道:

“截住通往心脏的血脉,不让毒血攻心,做得太过鲁莽了……”

于妈急迫的问道:

“婆婆,你的意思是说……”

余婆婆叹道:

“你家主人用意是好,只是急切中欠慎重,血脉不通长达五天,这条手臂恐怕难保了。”

于妈大惊说道:

“婆婆,无论如何请你老人家施恩,如果小姐失去一条手臂,那该怎么得了……?”

一个貌美如花,而又武功超人的姑娘,如果成了独臂,那将是多残酷的事?郑冷翠正如刚出山的朝阳,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该怎么活下去?

余婆婆点点头说道:

“常言道:医家有割股之心,我的心情不比你轻松。”

于妈又哭出声来,说道:

“婆婆,请你再想想办法吧!我家小姐还那么年轻就失去一条手臂,往后……”

余婆婆忽然说道:

“我来试试看。”

她很快拿出一包银针,细如发丝,长约五寸。只见她将银针拿在手中,当下立即运针如飞,一口气在郑冷翠的右臂上扎了十根银针,每一根针都扎得很深,几乎要穿透手臂。

余婆婆并没有停止。

她又拿出另一包银针,在郑冷翠的“七坎”和“玄机”两处大穴上,扎了两根比较粗的针。

她这样一连扎了十二根银针,只不过是一时间的事,只见灯光下照到婆婆满脸的汗珠。

她在床头案上,拿来一个手提藤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解开摊在床上,竟是雪亮的小刀。

她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回过头来吩咐:

“我虽然出汗,但是郑姑娘身体不能维持体温,快去生一盆炭火。”

于妈遵照指示,找到了屋后的木炭和火盆,在忙乱中生了一盆炽烈的炭火,房屋顿时满室生春。

等到于妈将炭火靠近榻前时,只见余婆婆双手血污,连同她的身上都已经被血水溅湿了,只是深色黑蓝,看不出来血迹罢了。

于妈大惊颤抖着问道:

“婆婆,你把我家小姐怎么了?”

余婆婆似乎筋疲力竭的靠着墙,呼一口气说道:

“毒已经彻底割除,血脉也已经接通,你家小姐的命是保住了,手臂也保住了!”

于妈闻言大喜过望,立即趴在地上磕头,感激涕零的说道:

“婆婆真是神仙,这么快就医好了我家小姐,婆婆,你不是赛华佗,你老人家比华佗还要神奇。”

余婆婆似乎没有在意于妈的感激,闭上眼睛缓缓的说道:

“只是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不知道她所说的“可惜”是什么?于妈很紧张的很想问“可惜”什么?但是她不敢,她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余婆婆倏又睁开眼睛,振作起精神,对于妈说道:

“榻上都是血污,还有一些有毒的血肉,你来清理一下。”

她笑笑说道:

“按说你是求医的客人,不应该让你做这些事。只不过我此刻没有精神,而且要到后天才有人回来……”

于妈没等她说完,立即说道: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她没有注意余婆婆说的“后天有人回来”是指的什么?是谁要回来?

于妈仔细检视着郑冷翠,只见她气息均匀,有如熟睡,跟先前来时的情形,完全不相同。手臂上的银针,已经完全拔除,包札着雪白的布。

上身已经换了宽松的衣服,掀开被单,只见下身也包札着白布,不知道是为什么。

所谓血污,只是榻前地上,有一堆布,包括郑冷翠的衣服在内,于妈小心的用火铗夹到屋外,装在一只篾篓子里,待天明再作处理。

回到屋里只见余婆婆闭眼端坐,分明是在调息行功。可见得短短时间之内,治疗郑冷翠的毒伤,又快又好,却也消耗掉不少精力。

于妈此刻的心情,有说不出的感激,也有说不出的敬佩,简直把余婆婆当作是神仙,当作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拼命的在清理屋内工作,仿佛多做一点事,心里就安一些。

一直忙到深夜,她又看着郑冷翠,面色逐渐红润,分明是在快速的恢复之中。

于妈心里一阵欣慰,一阵松弛,她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连说了两声“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自己也就伏在榻沿上睡着了。

这一觉于妈睡得十分香甜,五天来的紧张、焦急、苦恼的心情,此刻完全消失,她几乎是从来没有睡得如此舒服。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于妈一觉醒来,只觉得满室光亮,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

接着是一阵香味,引起她一阵腹内饥鸣如鼓。

她慌忙跳起来,余婆婆已经不在室内。

石室当中,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三碗热腾腾的菜,香味正从碗里飘来。

于妈咽了一下口水,刚说道:

“对不起,婆婆,我这一觉睡得太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碗菜。

这人年纪约有二十七八左右,高大挺拔,皮肤洁净,双眼炯炯有神,穿着一身蓝色短装,系了一根白色腰带,给人的印象是干净利落,十分精神。

这人望着怔怔的于妈,微笑点头说道:

“于妈,你早啊!”

于妈这才回过神来.点头说道:

“大爷,你早,请问你是……”

余婆婆从后面出来含笑说道:

“他叫余无忌,是我收养的孩子。”

于妈啊了一声,连忙叫了一声“余大爷”。

余无忌笑着说道:

“二十八年前,婆婆在虎口中救了我,收养了我,婆婆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恩师。我在百草谷随婆婆居住了二十八年,你和郑姑娘是第一位在这个石屋里求医的人。”

婆婆说道:

“这件事只能说是缘份。来!来!于妈饿坏了,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饭是黄粱,菜是野菜。但是,吃得于妈齿颊留香。但是,也让于妈在吃饭的时候,压上一块石头在心上。

余婆婆一句“天大的事吃饭了再说”,让于妈不安了。

于妈今年六十岁不到,在郑家。除了郑非义和郑冷翠兄妹二人叫“于妈”,其他上上下下都尊称一声“流云大娘”,因为她的名字叫于流云,她又习得一手流云剑法。

于妈是个是见过世面的人物,而且为人机灵,她听到余婆婆如此一说,知道还有事情。

当时她心里有一个盘算:只要小姐身体复元,这救命之恩是一定要报,但愿他们不要节外生枝。

饭后,余婆婆和于妈沏茶而谈。

余婆婆首先说道:

“你放心!你家小姐已经完全痊愈,现在只要她自然醒来,就如同常人一般。她的身体一切依旧,武功也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有一样……”

于妈禁不住感激的说道:

“婆婆,你是老神仙,你是救命菩萨,你是我家小姐的再生恩人。”

余婆婆笑笑说道: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菩萨,我也从来不愿意作别人的恩人。我说过,这件事只能说是一个‘缘’字。”

她微笑望着于妈。

“我从来没有将病人带到石屋中来,因为只有别人哀求我,我不需要去将就旁人。这次有两个原因。你要听吗?”

于妈立即说道:

“婆婆教诲,洗耳恭听。”

余婆婆说道:

“第一,是你的哭声惊动了我……”

于妈立即站起来恭敬的行礼说道:

“真是对不起,当时不瞒婆婆说,我是万念俱灰,人在绝望的时候,是会口不择言的。”

余婆婆说道:

“不!你的哭喊不止是惊动了我,也感动了我。你知道吗?我的一生一直认为人与人只是彼此利益交换罢了,那还有什么感情?所以,七玄山百草谷住的不是神医而是冷面国手,所以,我才有债钱的规矩。”

于妈不敢插嘴说话。

余婆婆接着说道:

“你知道吗?是你改变了我。”

于妈惊惶的“啊”了一声,她真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她只有轻轻的叫得一声:

“婆婆!”

余婆婆又露出温馨的笑容,但是却是很认真的说道:

“在此以前,我真不相信,一个主仆关系的人,能如此舍命以赴,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小主人。我一直在你的身旁,看你哭,看你哀告,看你怨天。那份真情让我看到了人与人原来还有这样尊贵的感情,一种无任何求得补偿的盛情,顿时间,我觉得这世界温暖多了!”

这一段话把站在那里的于妈,感动得掉下了眼泪。

余婆婆叹口气说道:

“我今年九十三岁,被一位五十多岁的人……你今年不到六十是吗?”

于妈红着脸答道:

“已经算是六十了。”

余婆婆笑笑说道:

“以前听说佛家讲顿悟,我不相信,这次应该是这种情形。”

于妈低声说道:

“婆婆是大智慧的高人,才有这种感受。”

余婆婆说道:

“是不是有大智慧,我不知道,不过,我确实觉察到以往的太过冷酷,太过无情,所以,我才露面,要你到石屋中来。”

于妈仍然是很小心的说道:

“那是我家小姐的福气,受到婆婆的青睐。至于我,一个卑微的人,我只有感动。”

余婆婆又说道:

“第二,当我看到你家小姐时……”

于妈立即说道:

“婆婆,小姐是我叫的,婆婆可以称她的名字,她叫郑冷翠。”

余婆婆“啊”了一声,回头看看躺在榻上的郑冷翠,说道:

“我只能说,那是无法解释的缘份,除了有缘,我找不出理由,我一生没有儿女,看到了冷翠,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我喜欢她,但是,在为她医治的过程中,我尽了力,但是,我只能说我尽了力……”

于妈说道:

“婆婆真正是救命的神仙,我家大爷也说:‘金刚蟒’无药可治,只有看看婆婆你这位赛华佗能不能救命。如今证明,婆婆手到毒除。”

余婆婆忽然问道:

“于妈,冷翠她许过婆家吗?”

于妈说道:

“没有,我家小姐现在仍旧是待字闺中。”

余婆婆点点头说道:

“那还好……”

刚说出这三个字,她抬头看到郑姑娘在榻上手脚移动,便停了下来,接着说道:

“冷翠醒了。”

于妈大喜过望,立即跑过去,只见郑冷翠睁开眼睛,四下里转动看了一遍,霍然坐起来,向于妈说道:

“于妈,我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当时是中了费希月‘金刚蟒’的毒,一时人昏了过去。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妈双手搂着郑冷翠的腰,有些兴奋而又迫不及待的说道:

“小姐,你可醒过来了,你整整沉睡了五、六天,可把人给急坏了。这里是……”

郑冷翠抢着问道:

“你是说我已经昏睡了五六天吗?现在……”

于妈轻轻拍着郑冷翠说道:

“小姐,这里是七玄山百草谷,是赛华佗余婆婆的住处,你的命就是余婆婆救回来的。”

她便一五一十,从大爷命她找七玄山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余婆婆为疗毒而耗尽心力。

郑冷翠当时听完以后,立即下得榻来,牵整了一下不合身的衣服,走到余婆婆面前,恭恭敬敬叩拜行大礼,并且说道:

“晚辈郑冷翠叩谢婆婆救命之恩。再生之德,永世不忘。”

余婆婆双手挽起郑冷翠,仔细的看着她的脸,端详了好一会,这才说道:

“好一位姑娘,不但人长得体面,又有精湛的武功,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我跟你说郑姑娘,你不必谢我老太婆……”

郑冷翠立即插嘴说道:

“婆婆是知道的,我的名字叫冷翠。”

余婆婆笑笑,叫郑冷翠坐在旁边,说道:

“对你,我当然很了解,你哥哥是一名很有原则、很讲道理的……嗯,说他是江湖客吧!他对我曾经有过一剑之施,免除我一次尴尬,所以,我给他一枚债钱。”

郑冷翠大概不明白什么是“债钱”?脸上露出疑惑。

余婆婆说道:

“谁对我有帮助,我赠给一枚债钱,我唯一能还债的,就是医道治人。所以,你也不必念念不忘什么救命之恩。与其说我们之间有缘,一见对了胃口:倒不如说,你郑冷翠欠我一笔债,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向你讨回来。”

郑冷翠还没有说话,于妈在一旁接着说道:

“小姐,婆婆是面冷心热,是一位十分重视情感的高人,真正的古道热肠,她老人家对人不吝施恩,却从不望报的。”

余婆婆笑笑说道:

“那可不见得,对冷翠来说,我就会望她能报答我。”

郑冷翠立即说道:

“冷翠之命是婆婆所赐,任何时期,有任何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婆婆说道:

“冷翠,话不要说得太早,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恨我入骨也不一定。”

郑冷翠连忙说道:

“婆婆,冷翠幼承庭训,又受恩师教诲,尚知感恩图报,不致无知无情到如此地步。”

余婆婆点点头,但是又摇摇头说道:

“世间事,有许多是难以预料的,好了,现在且不谈这些。”

她一拍手掌,余无忌从后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出来,放在桌上,人退到一边说道:

“婆婆吩咐,为郑姑娘准备一碗吃的,只是我的厨下手艺太差,只能果腹,谈不上口味。请郑姑娘多包涵。”

郑冷翠站起来,刚说一声“谢谢!”

余婆婆说道:

“他叫余无忌,是我收养的孩子,你也不必客气,以后你们之间,相互扶持帮助的机会很多,凡事讲谢,那就谢不完了!”

郑冷翠还是很大方的“道谢”,她不知道婆婆的“日后”是指的什么?她不便问。五六天没有吃东西,不止是饥饿,而且是虚弱不堪。她端起碗来,慢慢的啜食,碗里有面、有莱、有肉、还有说不出味道的汤。

郑冷翠慢慢吃完以后,站起来刚说“谢谢”,忽然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道在蠢蠢欲动,而且这股力量,从体内扩散到四肢,愈来愈大。郑冷翠是聪明人,她立即想到,这碗汤汤水水的东西,绝不是普通食物,她有些惊惶,忍不住叫道:

“婆婆!”

余婆婆当时厉声喝道:

“敛神、收心!抱元守一,调息行功,尽量让自己意念与体内力道相结合。”

郑冷翠那里敢怠慢,顿时跌坐地上,垂帘内视,摒除杂念,遵照婆婆的指示,努力导引自己意念,与那股左衡右突的力道结合,就如同婴儿结胎一般,凝为一体。

霎时间,郑冷翠浑身大汗,进入物我两忘的虚无境界。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郑冷翠才悠悠醒过来。但觉得天色已黑,室内没有一线光亮。她刚要从地上站起来,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全都湿透。

就在这时候,一盏油灯从后面进来,郑冷翠想到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不觉一时大急,正要找地方暂时遮躲一下,就听到于妈叫道:

“小姐,你这次功行周天之后,一直睡到现在,已经三天了!”

于妈一面说,一面放下手中的灯和另一只托盘。盘里一碗稠稠的粥,一碟老腌菜。

“要不是婆婆临走之前,再三交代,只需要替你护持不受惊动,尽管让你睡下去,让你自己醒过来。话虽然是这么说,我却一直在担着心事。那里有调息行功到三天时间的。”

郑冷翠惊问道:

“我在这里睡了三天吗?”

于妈说道:

“可不是吗!婆婆和余无忌在你行功不久,就离开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叫我不担着心哪!”

郑冷翠又惊问道:

“婆婆离开了?可曾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于妈说道:

“没有。不过她有交代。小姐,你先吃碗粥再谈别的,三天没有进过粒米滴水,婆婆临走之前,让余无忌熬了这碗粥,说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一旦提到吃,郑冷翠立即感到饥饿难忍。在桌子边坐下来。很快吃完这碗稠粥,才想起来于妈,问道:

“于妈,你呢?你吃什么?”

于妈笑道:

“我吃的是黄粱糙米饭,放心饿不着,倒是你,三天没吃饭,这会只喝一碗粥,要不是婆婆再三交代,我宁可为你煮一锅米饭。”

郑冷翠顿了一下,想了想,这才说道:

“婆婆是有心人。那碗汤,让我甜睡了三天,如今又让我喝下这碗粥,这份恩泽,恐怕要报答无门了。”

于妈这时才有所警觉,立即说道:

“对!婆婆是神医赛华佗,她特地为你煮的汤和粥,一定是益气养神,有助于内修功力。”

她从身上拿出一封书简,交给郑冷翠说道:

“这是婆婆临走时交给我的,她说等你醒过来以后,交给你看。”

素简前面写着两行小字,簪花行素,十分动人。真没有办法能让人把婆婆的为人和这秀丽的小字连在一起。

第一行写着:“是缘不是债。”

这意思郑冷翠能懂得,余婆婆所以如此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留下的一枚“债钱”,而是彼此的“缘份”。这句话,令人感动。

第二行写着:

“留与冷翠亲览。”

展开里面的书笺,纸是真正的宣纸,墨是真正的徽墨,未读书信,先闻到一阵淡淡的松烟墨香。

留书是这样的写的:

“我和令兄是忘年之交,令兄不是杀手,但是他却誓言要杀尽天下的贪官污吏。他说,杀一个贪官,等于救千万百姓黎民,所以,他不是杀生,而是行仁。他的个性,与我老婆子不谋而合。加上他曾经为老婆子解一剑之厄,所以,我认真的感激他,虽然不常见面,却莫逆于心。

这次,他为自己‘心灵’惹了一生难安的麻烦,我不能坐视。我要帮他做好他一切想做的事,所以,我不得不离开百草谷。

我为你下了药,虽然是冒着揠苗助长的风险,但是,你天赋好,又有底子,我的三分冒险,却获得十分成功。冷翠,恭喜你!现在你增添了十年自修的功力。不必谢我。一开始我就说过:这是缘,不是债。

我知道,你和令兄有约,你承诺为他的事奉献了自己一生,这是你们郑家的事,我不便置喙。不过,这次为你治毒,却发生了一桩想不到的错误,我老婆子从来不自责,我说,这是天意。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往后自然知道。我此次离开百草谷,与这件事有关。

你要尽快前往皖山之西,有一处名为百花谷的地方。

你一定会奇怪,我住所是百草谷,如今要你前往百花谷,到底是弄什么玄虚?

百草谷是我种植了各种入药的草木。

百花谷都有人莳养了千奇百怪的花卉。

在百花谷有一株岁月不详的黄色杜鹃,每年开三五朵黄花,仅仅只有三五朵。

另外,百花谷还有一丛芦荟,也是非比寻常,至少也是有三五百年的生命。

你,前往百花谷,摘一朵黄杜鹃,割一段芦荟,小心放在我给你的袋子里,到京城找我,到时候我会和你见面的。

要特别注意:这株黄杜鹃和芦荟,不是轻易可以接近的。大凡天生异物,必有相生相克的保护,何况百花谷还是有主人的所在。如何平安取得这两样东西,靠你的智慧,当然也靠你的成功。但是,小心谨慎!千万大意不得!

期待我们在京城愉快相见。”

书笺末端,留了名字:余松。

郑冷翠看完了这封书简,心里有许多疑问在。余婆婆与哥哥是莫逆之交,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哥哥郑非义要她做的一件事,除了于妈,没有第三人知道,余婆婆是如何知道的?

余婆婆说她犯了一次错误,是什么错误?而迫使婆婆离开百草谷?

要郑冷翠前往百花谷,取黄杜鹃与绿芦荟,显然是与婆婆前往京城有关,甚至于与婆婆所说的错误有关,到底是为什么?

留笺的下面还夹了一张小简,是给于妈的,写的是:

“流云:不必客套了,大家都是为着帮助一个好人解除心刑,尤其这个人是我们的知交好友,你会同意吧!”

请你暂时留在百草谷,这里饲养的虫兽,都不用管,但是,石屋不能无人照管,单是里面的药材,多年的心血,舍不得,放不下。

只是你不能随冷翠前往百花谷,你一定会有怨言,而心头放不下。

天下有许多事,是要勉为其难的,就如同这次留你在百草谷一样。

如有急事,放出信鸽,就会联络上我。

对你,应该说谢谢!因为你有一段寂寞的日子。”

于妈倒是深受感动,说道:

“婆婆太客气。就凭着她与老爷的交情,又对小姐有救命之恩,任何吩咐,我还会有二话可说吗?”

她回过头来问郑冷翠:

“小姐,你不在意老于妈不能陪你吧?”

郑冷翠说道:

“正如于妈你说的,婆婆的话,我还有不听的吗?只不过是……”

她忽然幽幽的说道:

“于妈,别忘了,原先的打算是:百草谷医好了毒,就要立刻前往‘第二点’去的,可是如今情形变成这样……”

于妈倒是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

“大爷和小姐你们当初的决定,我老于妈敢说什么吗?不过,如果小姐容忍我说一句话,我是真的不赞成!……”

郑冷翠叫道:

“于妈,那是我自愿的,与哥哥无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哥哥的心里,稍稍减少一些痛苦。”

于妈说道:

“婆婆的交代呢?百花谷你不去吗?”

郑冷翠没说话,于妈沉重的说道:

“百花谷的事,关系婆婆非常重要。论医道,婆婆当然是当今武林第一,但是,若论武功,恐怕就比不过小姐你了。她在留笺上不是说吗?那株黄杜鹃和绿芦荟,不是轻易能够接近的,在她的估计,小姐的功力增加了十年内修之功,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件事。”

郑冷翠立刻说道:

“于妈,你放心,百花谷我不但要去,而且立即就去。婆婆救命之恩,我的命本来就是她给我重生,我不是一个寡情轻义的人……”

于妈连忙说道:

“对不起,小姐,于妈说错了话……”

郑冷翠上前拥着于妈说道:

“于妈,我们情同母女,还要说什么对与错吗?我只是在想,余婆婆既然在帮助哥哥,谁知她这次要我百花谷之行,不是为了哥哥的事呢?”

于妈说道:

“小姐能这样想,百花谷之行,就特别觉得心安理得。”

郑冷翠说道:

“倒是于妈留在百草谷,长日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可真难熬!”

于妈说道:

“从来没有这样清静一个人过日子,就当是享清福吧!”

接着她又大声笑道:

“只是千万不要应着‘清福难享’那句话就好了!”

两人忙着准备郑冷翠的行程。

皖西路途遥远,而且百花谷究竟在那里?还要寻找,显然是要花费一段时日。但是,事实又不允许拖得太久,道理很简单,百草谷虽然目前还是百草茂盛,那是位于南方,实际上现在是冬天,距离杜鹃花开淡淡的三月天,为时甚为短暂,郑冷翠必须在杜鹃盛开之时,赶到百花谷,错过了时令,一切都是白费。

除了衣服,婆婆已经为郑冷翠准备妥当一切,甚至于各种治病疗伤、防毒祛瘴的药,都有了准备。

郑冷翠当时准备就绪,就对于妈说道:

“自从婆婆为我增加了十年内修功力之后,我还没有试过……”

于妈有些紧张的抢着问道:

“小姐,你的意思是……”

郑冷翠笑道:

“不是别的,今夜趁着夜色下山,看看我的眼力、脚程,特别是胆识,是不是比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

她握着于妈的手道声:

“于妈,保重!”

于妈的“小姐请多保重”还没说出口,但觉眼前人影一闪,早就失去了郑冷翠的踪迹。

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至今婚姻未着,却要如此在生死边缘奔波,于妈突然感到一阵伤怀,毕竟郑冷翠曾经让她哺育几年。

但是,她这样一把年纪,而且只是郑家两代相依的一名老佣人罢了,如今不也是随着奔波而担惊受怕吗?

可见得人的一生,没有多少时间能随着自己而称心自在的活着,恩、仇、义、信,交织成一个网路,使你跳不出这张网。有人常常感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何止是江湖人物是如此?一般人又何尝不是这样?身不由己的时候多,身能由己的时候少。

于妈望着石屋外围黑沉沉的夜空,有无限的感慨,她喃喃的祈祷着:

“小姐,望老天爷保佑你平安!因为,你是一位好姑娘。”

郑冷翠跃身飞出石屋,一掠之间,至少在三丈开外,身轻如飞燕,掠水穿帘,那已经又超越过“踏雪无痕”的境界了。

郑冷翠就在一跃之间,心里有无比的感激,余婆婆不但救了她的性命,还凭着精湛的医术,为她增长了十年内修之功,对于一个习武的人来说,这是恩同再造。

正因为如此,郑冷翠对于未来皖西百花谷之行,心里有了负担。

照余婆婆留笺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两点讯息:

其一、百花谷的黄杜鹃和绿芦荟,不但对余婆婆是重要的东西,很可能对哥哥郑非义也是重要的事。虽然留笔中并没有说得很清楚,郑冷翠已经感觉得出对哥哥也是十分重要。

其二、皖西百花谷之行,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变数。不但需要高强的武功,更要具有超人的智慧,“力”与“智”,是缺一不可。这已经与郑冷翠有没有信心根本没有关系,而是在思考到: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样的心情,郑冷翠在一路之上,很少能有时间舒展眉头。

从四季如春的岭南,来到仍然是寒气逼人的江北,整整走了一个多月。

一个阴沉的下午,郑冷翠来到一个叫做龙角寨的小镇市。

小镇不大,有七十户人家,依山傍河,就凭这个条件,大家聚集而居,成了交通的要道,而且是水陆通衢。

天寒,彤云密布,郑冷翠心情也和天气一样,低沉而不开朗。

来到龙角寨,就打算歇一天,明天如果不下雪,再作上路的打算。

可是,郑冷翠一来到镇上,只见家家户户都上了排门,虽然是有人在外活动,都是忙着清扫垃圾,张贴春联。

郑冷翠心头一震,不觉自语说道:

“难道是过年了吗?”

有道是:行旅无甲子,岁尽不知年。

在这种情形之下,路上的行客是十分凄凉的。真正说来,此时还在路上奔波,不能回家团聚的人,不止是凄凉。更现实一些,在这些小市镇上,大家忙着过年,不会有人开门做生意,一直要延宕到正月十五,过了元宵节才算过完年。有的地方硬要到“二月二、龙抬头”,方能一切恢复正常。

在这种年节期间,恐怕吃饭住宿都成了问题。

郑冷翠骑的是于妈带到百草谷的马,走在青石板铺的街道上,特别声响。

一直走了大半条街,才看到一家客栈。

“安寓客商”四个大字飘扬的旗子还在,只是客栈的排门已经上了,只留下两扇大门是开着,正有一位伙计,站在板凳上贴春联。

春联是刚写不久,墨渍未干。小伙计小心翼翼的贴着。春联上联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广进达三江”。横排是:“宾至如归”。虽然是老词,但是,在这样的小市镇,一个看不起眼的小客栈,使人觉得口气大得离了谱。

郑冷翠下得马来,叫声:

“店家!”

小伙计正在注视着对联,端详贴得是不是恰当,对他而言,目前是他一件大事,所以,马蹄得得而来,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这一声“店家”,着实让他一惊。

回头看时,他顿时一怔。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妇人,应该说是一位姑娘,一身粗蓝布的骑装,半截深桶皮靴,头上裹着蓝布,手里握着马鞭,满脸风尘,并没有掩住她秀丽的容貌。

虽然一身蓝粗棉袄棉裤,略嫌臃肿,却也掩不住她的举止利落。尤其惹眼的是背上那柄剑。小伙计手里拿着沾满浆糊的刷子,呆呆的望着郑冷翠。

郑冷翠笑笑说道:

“店家,你没见过我这样的客人吗?”

小伙计有些口吃的胀红着脸说道:

“客官,……女客官,今天年三十,我说是这大过年的,您也是要住店?”

郑冷翠笑笑说道:

“对,我是要住店。大过年的也有飘泊异乡的游子啊!”

小伙计结结巴巴的说道:

“女……客官,我是说大过年的,店里……没……有人啦!”

这时候从店里出来一个人,蓝布长袍瓜皮帽,拢着一双手踱出来,一眼看见郑冷翠,便问道:

“这位是……?”

小伙计虽然说话口吃,看样子还很喜欢说话,他没等郑冷翠说话,他倒抢先说道:

“掌柜的,这……位女客……官,她……说要住……”

郑冷翠接过来说道:

“对,我是来住店的。”

小伙计又抢着说道:

“我说……今天是大年……夜,明天就……是大过年的……店里没有人……”

掌柜的眼睛一直盯着郑冷翠背在身上那柄露了剑把的宝剑。

趁着小伙计一口气接不下来的时候,他露出笑脸说道:

“胡说,开饭店的那有把客人向外推的道理。再说,龙角寨没有第二家客栈,我们不接待客人,难道要让客人餐风露宿不成?”

小伙计有些急,说起话来就更结巴了。

“掌……柜……的,我是说……我是说……大过年的,店里没有……人。”

他好不容易把个“人”字捧出口,掌柜的倒笑了起来,说道:

“正因为是大过年的,我们不能让客人无处过年。”

他这才转过身,朝着郑冷翠拱拱手说道:

“对不起,小伙计年轻不懂事,客官不要见怪。”

郑冷翠一直在注意他们一老一少在对话,这会儿她也点点头说道:

“这位小二哥说的也没错,大年夜来住店,一般倒是少有,不过……”

掌柜的连忙接着说道:

“天下哪有顶着屋顶出门的道理,再说,我们开的是客店,安顿客商是我们的本份。客官别客气,请进来吧!外面天气寒冷。”

郑冷翠先谢过了掌柜的,然后,从身上掏出一小块碎银子,丢给小伙计,说道:

“小二哥,我的马请多照料。”

掌柜的立即说道:

“人的酒饭,马的饲料,这是我们开店的应该做的事,哪有先拿客人银子的道理?”

郑冷翠笑笑说道:

“方才不是说大过年的吗?就算是过年的压岁钱吧!”

她走进店里,看到的真是一个小客栈,锅灶的另一边,摆放了五七付座头,再向后走,靠边间是一处大通铺,大概是推车挑担子的歇处。隔着两尺宽的天井,对面是一溜三间房。

从扶梯上楼,左手边是两间大房,天井对面是掌柜的住处。

掌柜的将郑冷翠安置在楼上第一间上房,他一再陪着小心说道:

“小店实在是简陋得很,而且又碰上过年,灶上的师傅都回去过年去了,就剩下我和老伴儿还有小伙计。反正我们也要过年,菜饭都不成问题,客官不嫌弃,回头一块吃年夜饭。如果没有急事,不赶路,就在小店多住几天,说实在的,在过年的时节,想买吃的东西都不容易。”

郑冷翠静静的等掌柜的说完以后说道:

“掌柜的贵姓?”

掌柜的连忙拱着手说道:

“瞧我这人,真是老糊涂了,连姓名都忘了说。客官,我小姓沈,我在龙角寨开这家小客栈已经十多年了。”

郑冷翠说道:

“沈掌柜的,你请吧!今天是大除夕,晚上你还要拜天祭祖,有你忙的。再说这种事,我一个外人也不便参加。这样吧!如果方便,你让小二哥回头给我送一份饭菜上楼,填饱肚子,我感激不尽!”

沈掌柜的还想说什么,顿了一下,说道:

“也好,我们是以客为尊,只是还是那句话,大过年的,人手不够,有简慢的地方,客官宽谅就好。”

沈掌柜的哈哈腰走了。

小伙计送上来茶水,也挑上来热水,上房虽然简陋,还有一个小小的浴室,放着一只大木盆。

郑冷翠梳洗一阵,小伙计真的送上来四个菜、两碗饭,外带一壶酒,菜不外是鸡鸭鱼肉,酒倒是香醇的村醪。

郑冷翠忍不住喝了两杯,外面已经断断续续的传来爆竹声。

推开窗子,外面一片漆黑,而且寒气袭人,看样子大有欲雪之势。

郑冷翠两杯酒下肚以后,想到自己一个人孤独的住在这样偏僻的小客栈里,那份寂寞和孤寒,再加上阵阵爆竹声引来无限乡思,更想起自己的童年。父母早逝,随着哥哥读书习艺,她对哥哥的感恩与亲情,使她甘愿冒险犯难,做各种事情。包括她承诺为钟正心……。

酒入愁肠,此情此景,那有不伤感的?

饮酒的人都知道,饮酒时,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就看喝酒的人当时的心情而定。

郑冷翠不擅饮,但是三五杯二锅头还是没问题的,但是,此刻自斟自饮,三杯下肚之后,头有些晕。

她忽然警觉到:

“独身在外,又是岁暮年残,还是少喝的为是。何况是酒入愁肠,最易伤人。”

但是,转而一念:

“龙角寨是个偏僻的小市镇,而且今天又是大年夜,还能有什么意外发生不成。”

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端到唇边,忽然又想起这位沈掌柜的。

从一开始,沈掌柜的就表现出非常的热心,虽然说是开客栈的,以客为尊,是应该的。但是,毕竟过份的热心,使人觉得不正常。

最让郑冷翠心生警觉的,这位沈掌柜一开始他的眼光就注视在郑冷翠背上那柄宝剑上,尤其到了上房以后,郑冷翠解下宝剑,沈掌柜的就更加注意这柄宝剑。

一个开小客栈的生意人,不应该对刀剑之类的兵刃这样的有兴趣。

这件事,在郑冷翠的眼里,绝不是多疑,而是事出有因。

唯一让郑冷翠感到难解的,无论是从任何方面来看,沈掌柜的不是一个懂得武功的江湖人士。

五十多岁的沈掌柜的,人显得精明能干,如果说他会武功,那只有一种情况,他已经到了三花盖顶、五气朝元的境界,内敛得不露一丝痕迹。

龙角寨有这种高人吗?

郑冷翠终于放下了酒杯,草草吃了一碗饭,让小伙计收走碗筷,自己端着茶,靠近窗户,迎着窗外冷风,遥想着故乡,回想着童年,也想着自己的前途。

龙角寨只是个小地方,人口不多,但是过年似乎还是件大事。单听这爆竹声,此起彼落,把这除夕夜,点缀得年味很浓。

郑冷翠百无聊赖之余,再度关上窗户,将油灯剔到最小,刚睡上床,她不禁哼了一声:

“是哪位朋友前来,有何指教?”

窗外寂然。

郑冷翠淡淡的说道:

“今天是大年夜,我不愿意骂人,朋友,请吧!外面风寒,站久了会受冻。”

她说着话,索性一张口把灯吹熄,一个翻身,面朝里准备睡觉了。

如果窗外的人能看到里面,那可以了解:郑冷翠不想为敌的心意,或者说,郑冷翠是根本不屑于一顾窗外的人。

就在这时候,楼梯有了脚步声。

听得出来是两个人,一直来到房门前,笃、笃,一连敲了两声,说话的是沈掌柜的,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道:

“客官已经安歇了吗?”

郑冷翠坐在椅子上沉声问道:

“掌柜的,大年夜,你不去守岁,前来敲门有什么急事?如果没有急事,明天早上起来见面拜年。你请回吧!”

沈掌柜并没有因为郑冷翠这几句话而离开,反而提高了声调说道:

“真是对不住,确是有急事,否则不敢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

郑冷翠说道:

“你稍待。”

她将宝剑放在桌子上,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入手出鞘。

她悄然来到门前,轻轻抽开门栓,再回到椅子坐下,这才朗声说道:

“既然有急事,就请进来吧!”

门缓缓而开,门外站着沈掌柜的,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位三十多岁长得十分健壮的汉子。青布长衫罩在大棉袍的上面,拦腰系了一根黑腰带,头上带着三块瓦皮帽,压在肩头,益发显得两道浓眉和一双环眼。单从眼神看,这人是练家子,而且功力不弱。

沈掌柜倒也十分知趣,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即进来。

他带着微笑,抱拳说道:

“客官,这位是何五爷,他是百剑园章老爷子得力的帮手,也就是百剑园的外总管。”

郑冷翠坐在那里没有动,冷冷的说道:

“掌柜的,大年夜的深夜,你带这位何五爷来敲门,这就是你所谓的急事吗?”

沈掌柜的立即哈着腰,陪着笑脸说道:

“客官,何五爷是奉了章老爷子的话,专程前来请客官过府,章老爷子要见见客官。”

郑冷翠“哦”了一声,冷冷的说道:

“章老爷子是当地官府吗?”

沈掌柜的说道:

“不是。他老人家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武林前辈。”

郑冷翠没有理会只是又问道:

“章老爷子跟我认识吗?他知道我这个流浪客是谁?”

沈掌柜的说道:

“我想,应该是素昧平生。”

郑冷翠说道:

“这就令人难以理解了。他章老爷子既不是官府,可以随便传唤,跟我又是素昧平生,在如此大年夜的晚上,请我过府,这是什么道理?嗯!”

她望着那位何五爷一眼。

“请你回去告诉章老爷子,就说我今天夜里那里也不想去。”

她说着话,双手向脑后交叉一枕,根本就无视于门外人的存在。

沈掌柜的大概没有料到有这种情况发生,人当时就怔住了。

那位何五爷想必这一辈子没有碰过这种钉子,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

郑冷翠微阖着眼,淡淡的说道:

“回去向百剑园的主人章老爷子说,请客还要看看客人愿不愿意去?如果呼之即来,那不叫做请客,而是鸿门宴。再说…… ”

她半转了个身,斜靠在椅子上。

“请客也没有在大年夜里,这种有悖常情常理的事,不是一个有声望、有地位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这位何五爷,再也按捺不住了,叱喝道:

“混帐东西!我要不是看你是一个妇道人家,我就会扭断你的脖子!”

郑冷翠霍然转身,站起来指着门外的何五爷,沉声说道:

“你怎么可以嘴里不干不净的?百剑园章老爷子是叫你来请客人的,不是叫你来骂人的!现在你给我马上离开,不要自讨苦吃。”

何五爷是百剑园的外总管,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斥责,当时立即一把无名火腾腾而起,瞪着眼睛骂道:

“你是想找死?”

一捋衣袖,就朝房里冲过来。

沈掌柜的立刻一把拉住,口中说道:

“五爷,请暂且息怒,这位女客官因为是在除夕大年夜,孤单一人,羁留在异乡客店里,心情郁闷,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在言语上有失当之处,五爷,请不要放在心上。你息怒!待我和客官说明。”

他这一大段话,给何五爷找了台阶。

实际上沈掌柜的压低声音说实话:

“五爷,既是章老爷子请五爷亲自前来,彼此都是够份量的人,千万不要弄僵了!”

他一转身,先打了个哈哈说道:

“客官,请不要介意,这其中是个误会。百剑园章老爷子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老人家知道客官在大年夜里,单身住店,想必是有浓重的乡愁,特别要何五爷前来,邀客官过去共度年节。客官,这完全是出自一番好意。”

郑冷翠冷冷的说道:

“话是几句好话,只是有几分不合情理。”

她望着沈掌柜的说道:

“章老爷子怎么知道有我这样一号人物在你这里住店?当然,是你说的。你为什么要说?是不是每一个来这儿住店的人,你都要向章老爷子报告?为什么?”

沈掌柜的有些着急了,忙着说道:

“客官,那是因为……”

郑冷翠说道:

“那是因为什么?能说出理由来,我就接受章老爷子的邀请。到百剑园去过年。当然,你说的理由要真正能成为理由,胡诌是不行的。”

郑冷翠这几句话可说得严不透风,沈掌柜的可就答不上话来了。

本来沈掌柜的准备拿几句场面上的话,打个圆场,转个圜,也就算了,没想到郑冷翠不但不松口,而且紧盯着追问,沈掌柜的可就出汗了。他结巴的说道:

“这个……这个……”

郑冷翠看他在严寒岁末,竟然额上冒着汗,便轻松下口气,说道:

“出门在外的人,不愿意多惹是非,不是怕事,而是不想惹事,二位可以请了!”

她说着话,忽然又声音一沉。

“不是我要奉劝二位,像这样的请客,是明显的惹是生非,今天是遇到了我,换过一位脾气躁一点的人,恐怕就是一场是非。”

她拿起桌上的宝剑,转身走向里间,不经意的说着:

“二位离开时,请将房门带上。”

这会工夫何五爷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挥左手,推开沈掌柜的,口中骂道:

“待我教训教训你这个臭娘们!”

上前两大步,逼前欺身,右手探出,箕张着五指,抓向郑冷翠的左肩。

何五爷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当然知道郑冷翠能如此轻视他们,自然不是轻易的脚色。所以沈掌柜的出手拉住他,才很容易的停下身形。可是如今对手愈说愈使他无法接受,他再不出手,百剑园的外总管何五爷往后就不必混了。但是,他决定出手,便尽出生平所学,上步欺身,探手出招,就是一个“快”字。

他右手抓出,左手护住面门,是十分保守的可攻可守。

正当他的右手快要抓到郑冷翠的左肩时,突然眼前人影一闪,他右手落空。

何五爷心知不好,赶紧收招下撩护住丹田,一吸气,迅即转身,两手上下护睛、护心、护喉、护阴,全力将自己要害保护得一丝不漏。可是,当他定睛看时,郑冷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对面,和他这样紧张的摆出架式保护自己,郑冷翠轻松得没事一般,优闲的站在那里,冷冷的说道:

“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要粗鄙不文,开口伤人,我就要给你惩罚了!”

何五爷此刻才知道自己的武功跟人家相差太远了。如果再动手,绝对占不到便宜。

但是,当场的面子拉不下去。

做为一个江湖道上的角色,有时候明知结果会输,还不得全力一拼。

何五爷虽然没有携带兵刃,但是,他一摸右腿,从小腿肚子上拔出一柄匕首。

他厉声骂道:

“臭娘们!我跟你拼了!”

手中的匕首在灯光下,闪起寒光,快速的左右插花,连扎带削,一连攻出两招。

匕首的寒光尚未收敛,只听得“啪”的一声,十分清脆的一记耳光。何五爷脚下一个踉跄,人向右边一个歪斜,匕首正好扎在桌子上,戳穿了桌面。

何五爷的左脸颊上,留下五条指痕。

郑冷翠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沉声说道:

“我说过,你要是嘴里再有不干不净的脏话,就要给你惩罚!”

她突然用左手握着宝剑,连鞘一指。

“下次我的宝剑出鞘,那就不是现在这样的结果了!”

这一耳光大概是何五爷有生以来第一次挨得这么重、这么丢人!

何五爷着实怔了一阵子。

但是,何五爷还真是个人物,他在一怔之后,倒是沉稳下来,站在那里,严肃的说道:

“姑娘果然高明,何某习艺不精,自取其辱,怨不得别人,不过,这一掌我何某会记在心里。再见!”

他从容的收起匕首,转身大步走出门外,登、登、登……走下楼去。

沈掌柜的那里还敢多留,赶紧随在何五爷后面走出房门。

郑冷翠突然喝道:

“掌柜的,请你留步。”

沈掌柜的闻声浑身一颤,但是也立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满脸陪着笑容,小心翼翼的说道:

“客官,这不干小人的事!客官可以看得出,小人是陪何五爷进来的。客官明鉴,小人还一再阻拦何五爷暴躁出手……”

郑冷翠向前走了两步,说道:

“掌柜的!你还没有回答我先前问你的问题呢!”

沈掌柜的惶恐的说道:

“问题?小人忘了是什么问题?”

郑冷翠冷冷的说道:

“没关系,你忘记了我记得。我问你:章老爷子为什么会晓得有我这号人物住在你客店里?他在这样大年夜里这样强邀我去他那里又是为了什么?”

沈掌柜的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跟他方才那样的伶牙利齿、能言善道,完全不同。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脸上在冒汗。

郑冷翠向前走了两步追问道:

“你是不想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

沈掌柜的汗珠愈来愈大,他只有在哀求着说道:

“客官,你问的问题小人完全不知道,小人没有办法回答。”

郑冷翠盯着他问道:

“掌柜的,打从我住进店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掌柜的,你的江湖气质太重!”

她又上前一步。

“我说你江湖气味太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那就是说你沈掌柜的是一位道上的朋友!”

她的语气加重了。

“一个在江湖道上混的朋友,最起码要懂得做为一个江湖客的规矩。一旦输了以后,就要坦白的认输,不可以耍赖!现在,你输了,你还想赖着不说吗?”

沈掌柜的望着逐渐走过来的郑冷翠,已经是满脸汗珠,面无人色,“噗通”一声,双膝落地跪了下来。

这时候就听到窗外有人说道:

“姑娘,你饶了他吧!他是不敢说出来。”

郑冷翠冷冷的说道:

“既然他不敢说,那就只好当事人自己来说了。章老爷子,在龙角寨他是一位受尊敬的人物,站在窗外说话,一旦传了出去,那就难听了。请进来吧!”

房门并没有关,房内的灯光照到门外,只见人影一晃,门口站了一位老者。

满头白发,在身后拖了根辫子,额前剃得精光发亮。

细眉长目,隆鼻阔嘴,颏下有疏疏朗朗一把花白胡须。两眼有神,满面红光,七十多岁的人,看上去精神矍烁,不输五十上下的人。

团花马褂,沿边翻着深白的狐毛。

里面是古铜色长袍,走动之际,可以看到下摆露出狐皮。

一双棉鞋,半寸厚的洁白鞋底。

他空着一双手,满脸微笑,走进房里来,先望着郑冷翠说道:

“老朽章天佑,想不到在龙角寨这样的小地方,能会见高人。请问姑娘尊姓?”

郑冷翠当时叉手而立,朗声说道:

“我姓郑,不知道章老爷子有何指教?”

章天佑当时微微一震,但是他立即哈哈一笑说道:

“原来是郑姑娘,失敬了!何五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在言语上得罪了姑娘,老朽特地亲自前来向姑娘致意,请不要与粗人一般见识。”

郑冷翠淡淡的说道:

“那倒是不敢当,不论怎么说,章老是前辈而且在龙角寨又是望重一方,章老如此亲自前来,只是为了替何五爷缓颊,让我受宠若惊,而且也有些难合常情。”

章老爷子点点头说道:

“姑娘果然了得,不愧是人中之凤。老朽此来,除了为何五之事,向姑娘致意以外,特地来邀姑娘至百剑园度除夕,请郑姑娘赏光。”

郑冷翠仍然淡淡的说道:

“章老,大年夜是阖家团圆的时候,我与章老素昧平生,实在不便参加百剑园的家宴。”

章老爷子微有叹息的说道:

“如此说来,姑娘是不肯给老朽一点面子了?如果老朽执意邀请呢?”

郑冷翠微微一皱眉头,缓缓说道:

“章老把话说重了!论年龄,我是后生晚辈,江湖上讲敬老尊贤,如今章老以面子相邀,确是令人难以承受。不过,章老执意相邀,我也只好执意辞谢……”

章老爷子不禁说道:

“姑娘,做人不能如此太绝呀!”

郑冷翠提高了声调说道:

“章老说的对极了!做人不能太绝。我郑冷翠单身一人来到龙角寨,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形之下,章老你两度相邀,这种盛情,显然有悖常理。易地而处,请问章老,你,会贸然接受这种邀请吗?而且,一再相逼,是不是也有太绝的嫌疑?”

章老爷子一直在静静的听郑冷翠说话,脸上的表情,变化万端。等到郑冷翠说完之后,他深深的一点头,说道:

“好!说得真好!人情人理,看来老朽是缺了一点理。”

郑冷翠说道:

“章老高人,我可不敢这样说,只要章老能谅解,那就好了。”

章老爷子忽然正色说道:

“郑姑娘,如果老朽真正相邀,而且确有原因,不知姑娘能否移驾百剑园?”

郑冷翠说道:

“章老不会做无由无理之事,我在恭聆。”

章老爷子说道:

“老朽想请郑姑娘驾临百剑园以后,待老朽再细说从头。”

郑冷翠刚要说话,章老爷子立即又说道:

“以老朽这样的年龄,在江湖上也薄有名声,还不至于用欺骗的手段来对付姑娘。实在是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郑冷翠略一思忖便问道:

“一定要到章老的百剑园去说吗?”

章老爷子说道:“如果不到百剑园,有许多话说起来就比较麻烦。姑娘能不能信我一次?”

郑冷翠想了一下,毅然点点头说道:

“好!我就随章老去见识一下百剑园。”

她携带上自己的宝剑,回头看见沈掌柜的,便说道:

“掌柜的,我的包裹和马匹,请你替我看管好,我想……”

她望着章老爷子,微微一颔首。

“当然,你不会怀疑我不回来付你的饭钱吧?掌柜的!”

沈掌柜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躬着腰,低着头,一直在说着: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章老爷子在一旁哈哈笑道:

“郑姑娘,你宽怀大量吧!你应该知道,老沉只是尽他的一份责任罢了!”

郑冷翠轻轻的“哦”了一声,她便昂然出房门,下楼一直走到门外。

就这一会工夫,店门外已经积雪盈寸,四下看不清楚,但是,门口灯光照耀下,可以看出鹅毛大雪纷纷而落。

门口停了一辆双轮马车,此刻已经拉起了车篷,油布篷上积了不少雪。

驾车的穿着一件棕织的蓑衣,坐在座位上,正在叱喝着马。

章老爷子拉开踏蹬,打开车门,请郑冷翠上车。他自己倒是哈着腰,客气的说道:

“郑姑娘,虽然老朽已经是这样一把年纪,也不便与姑娘同车,姑娘先请,我随后就到。”

这倒是出乎郑冷翠的意料之外,她还想说点什么,章老爷子已经关上车门,驾车的一抖缰,一声叱喝,马车便辘辘的跑起来。

郑冷翠几次准备冲出马车,但是,她终于安静的坐在车里,她的心里只在想一件事:

“看看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马车走的时间不长,约莫一盏热茶光景,车子停住,有人开门,但见一片光耀夺目,灯烛辉煌。

马车停在大门之前,上面盖着芦篷,地上是干的,门口雁行排列了十多位小丫鬟,章老爷子笑容可掬的站在门当中,原来他已经早到了。

他将郑冷翠迎到客厅,目光所及,都是一派过年的气象,大厅当中供桌上摆着供品,墙上挂着福、禄、寿三星,前面供着神位是章氏历代祖先。两边太师椅上都有绣得精致的椅披,两边墙上挂着渔樵耕读的长轴,另一边则是朱子治家格言是出自名家手笔。

大厅当顶悬着一盏大型煤油灯,四角有四盏落地台灯,将整个大厅照得雪亮。

从整个大厅的陈设和摆饰看来,看不出丝毫江湖豪客或是武林人士的味道,倒是有一种书香门第的样子。

像这样的人家,为何要取一个江湖意味十分浓的“百剑园”的名字,让人难以理解。

章老爷子以上宾之礼,请郑冷翠在正厅坐下,奉茶。

郑冷翠问道:

“请问章老爷子……”

章老爷子立即呵呵笑道:

“不急!不急!郑姑娘,请你不要忘记,今天此刻是除夕大年夜,天大的事,也要等吃过饭以后再说。”

郑冷翠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当时沉下脸色说道:

“章老,饭我是已经吃过了,如果章老只是为了请我吃饭,那就用不着了,告辞!”

她刚一站起来,章老爷子立即说道:

“既然姑娘如此性急,这年夜饭就可以免了,不要招致误会,请吧!我们到另一个地方好谈话。”

他从堂下侍立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一盏风灯,转身对郑冷翠说道:

“请随我来!”

郑冷翠看他慎重其事,而且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自己独自一人提着灯在前面走,也不知道他在捣什么鬼。

她心里在想:

“就算你要存心弄鬼,我也不怕,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心意已定,坦然跟在后面,离开了大厅,绕过一个长巷,向右一转,迎面是一堵圆形洞门。门楣上飞金雕刻的三个大字“百剑库”。

章老爷子自己拿出把巨大的钥匙,开启了圆门,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即向前走进去。只是这样一个停顿,忽然之间一声“咔嚓”,分从两旁闪电般伸出八根雪亮的长矛,相对交叉接在一起。

如果方才要是启门以后,那八根长矛一定将进去的人,穿个对透,而死在当场。

郑冷翠倒是一惊,为什么这里要设置如此厉害的机关?

她还正在思忖不解之际,只听得又是“唰”的一声,凭空盖下一层黑网,网线上安装着许多雪亮的倒刺。如果方才有人躲过那八根长矛,也会罩在这漫天而下的网刺当中。

章天佑老爷子按下门里的一处暗钮,收回八根对刺的长矛,收起那一大片利网,回头对郑冷翠说道:

“对不起!这不是炫耀,也不是惊吓姑娘,这剑库本身的保护,任何人来都要经过这几道关卡,老朽自己前来,也是一样。”

郑冷翠点点头,她当时很想问:“带到此地所为何来?”但是,临到口处,将话咽回去,她索性不声不响,看看还有些什么事情发生。

章老爷子进得门来,越过一处丈余见方的空地,又面临一道很窄小的黑门,来到近处,才看清楚是—道生铁铸成的铁门。

看样子如果没有开门的钥匙,这道铁门是无法开启的。

除非是用几百担木炭,堆在门前焚烧,硬将铁门熔化,才能进去。

章老爷子从门外一块石砖的下面,拿出一柄奇形钥匙,又从自己身上取出另一柄钥匙,配合在一起,插进门角的一个小洞里,“咔哒”一声响,铁门才呀然缓缓而开。

里面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章老爷子从身上又取出一个香包,里面放的是豆蔻香料。

只见他随手向下一丢,香袋一落地,突然“哗啦”一声大震,门里原来是一道滚板,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香包,照样触动机关,翻动滚板,那香包落到深不见底的地洞中去了。如果是人,落下去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章老爷子不慌不忙,用手摸到门后另一处暗砖,接着又是“哗啦”一声大震,滚板再度翻滚上来,此时灯光大亮,眼前是完整无缝、水磨青砖的地。

章老爷子率先进去,郑冷翠随后走进去,她不禁惊呼出声。

在这间不是很大的屋子里,上下错落有致,在墙壁上架放着许多精致的玻璃盒子,盒子里面都放置着一柄宝剑。

郑冷翠对宝剑的鉴赏能力不高,但是,仅凭她所具备的常识,她就可以断定,这些宝剑都不是凡物。

她默默的大略数了一下,架在墙上的宝剑,大约有八九十柄。

她才知道这里被称之为“百剑库”,是有道理的。

这间“百剑库”除了在四周墙壁上架满了宝剑之外,其余则是空无一物,只有一个蒲团,放在房子当中地上。

章老爷子笑着说道:

“这间屋子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进来,你,郑姑娘,是第一个进入这间屋子的外人。”

他指着地上的蒲团。

“这是我来到这间屋子打坐的地方,所以没有椅子可坐。”

他将蒲团挪了挪。

“姑娘,你请坐。坐下来好讲话,我在地上坐,这是我的地方,你是客,应该这样。”

郑冷翠依言坐下。

章老爷子就在水磨青砖地上盘膝打坐,从他坐的姿势可以看出,章天佑老爷子对于打坐很有功力。

他一坐下来以后,人突然变得十分沉静。他的眼神向四下里打量了一遍,这才回过头来说道:

“郑姑娘,我这样有悖常理的邀你到百剑园来,缘起于你身上那柄宝剑。”

郑冷翠不觉微微动了一下,但是她仍然是很平静的“啊”了一声,表情是那么淡淡的。

章老爷子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姑娘你尊姓郑,不知道与杀手郑是什么关系?”

郑冷翠微微皱了一下眉锋,她很不愿意听“杀手郑”这个称呼。

章老爷子望着她,显然是等她的答覆。

郑冷翠淡淡的说道:

“郑非义是家兄,从小,我是家兄抚养大的,我的文事武功,都是家兄传授的。”

这一段话,看似多余,实际上是告诉章天佑:“我们是兄妹师徒关系,你说话最好小心一些,不要伤人太重。”

章老爷子“啊”了一声说道:

“难怪!难怪!令兄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郑姑娘豪气干云,其来有自。”

郑冷翠没有表情的说了一句:

“过奖!”

章老爷子接着说道:

“姑娘身上背的这柄宝剑是令兄的?”

郑冷翠应道:

“是的。”

章老爷子又问道:

“令兄的剑怎么会在姑娘身上?江湖上大凡成了名的人,对于自己的兵刃,都是从不离身,至于交给别人,即使是至亲,那也要到他百年之后。”

郑冷翠开始有些不耐,皱着眉头说道:

“章老千方百计邀我来到百剑园,就是为了要问这件事吗?”

章老爷子连忙陪笑说道:

“对不起!郑姑娘,老朽只是觉得事情有悖常情,故而才有此一问,如果姑娘觉得这是一种冒犯,老朽致歉。”

郑冷翠说道:

“那也没有什么。因为我受家兄之托,替他办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兵刃,家兄就将他的剑,借给我用。不知道这样的说明,能不能获得章老的相信。”

章老爷子连声说道:

“当然相信!当然相信!”

接着他稍稍顿了一下,又问道:

“老朽斗胆请教郑姑娘,你对令兄这柄剑,知道得多少?譬如说,这柄剑的来历、特点,使用时应注意事项等等。”

郑冷翠倒是很实在的说道:

“因为剑是家兄的,我知道得不多。不过我知道一点:在剑一旦出鞘,见血始收,这柄剑杀气太重。”

章老爷子连说了两声:“对!”“对!”

郑冷翠看着他这样表情,不禁问道:

“这么说来,章老对于这柄剑的来历知道得很清楚了?”

章老爷子这回并没有谦逊,认真的说道:

“令兄这柄剑是东周时代初铸,出自那位名师之手,无法考证。到了东汉末年,曹魏得这柄剑,应该说是这对剑……”

郑冷翠插嘴问道:

“这对剑,什么意思?难道是雌雄双剑吗?”

章老爷子说道:

“原本是单剑,曹魏得手之后,命铸匠淬铁重铸,将当年青铜剑增添红毛铁、孩儿铁,铸成一对宝剑。”

郑冷翠“啊”了一声,她才发觉剑柄把手,不同于一般,有一面是平的。

章老爷子继续说道:

“曹魏本是爱剑之人,他拥有一柄名剑,名曰青虹,锋利无比,是一把神兵。这一对剑铸成之后,及锋而试,断金切玉,锋利超出青虹。这一对剑的剑身,铸有北斗七星。剑柄上用金条缠成星月交辉的图形,星是雄剑,月是雌剑。这对剑称之为北斗七星剑,又简称七星剑,其中雄剑到了令兄之手以前,曾被一位武林高人所拥有,此人性烈如火,嫉恶如仇,他的剑下,死人无数,所以后人称之为杀手之剑。”

郑冷翠震惊的问道:

“章老渊博得很,对这柄剑了解得十分清楚。”

章老爷子略有苦笑说道:

“杀手之剑从此也就是姑娘所说的,一旦出鞘,见血始归,是一柄杀气十分重的剑。”

郑冷翠说道:

“承教了!章老如此煞费周章,将我邀来百剑园,又破例带我到百剑库,当然不是仅仅为了告诉我这柄剑的掌故吧?”

章老爷子笑笑说道:

“郑姑娘冰雪聪明,还用得着我说吗?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郑冷翠问道:

“如此究竟为了什么?”

她刚一说到此处,浑身微微一震,立即说道:

“章老,你不是想将我这柄剑纳入你百剑库中收藏之列吧?”

章老爷子没有立即回答,但是他只是略作沉吟,便又接着说道:

“郑姑娘,今夜是大除夕,我们没有吃年夜饭,没有围炉守岁,而在这寒冷的百剑库内谈剑,也太不近乎情理了。这样好不好?老朽请姑娘到后院客房去小酌,当是守岁,同时,并为姑娘引见一个人。”

他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为郑姑娘解答疑团,又接着说道:

“到时候老朽将姑娘所问到的一一说明,你看这样可好?”

郑冷翠似乎已经没有一开始时那样反感和坚持,至少她发觉到章老爷子并没有戏谑的意思,说不定其中确有隐情。

郑冷翠想了一想说道:

“事到如今,我能说不好吗?不过,酒倒不必,有茶则可。”

章老爷子这会儿很高兴,他站起来提起灯笼,他让郑冷翠先行,他随后一道一道机关重新安装,最后锁上门,快步走出通道,引导郑冷翠绕到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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