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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付诸东流

夕阳西下,苍茫暮烟已在远处升起,满家乐独坐于司空春所有的山坡枣林中,遥望着一里外的那座剑堡……

他已经这样呆坐了两个多时辰,脑中一直在想着两个问题,也一直无法做出决定。

这两个问题是:我要不要杀死剑先生金履祥?我要不要看着哥哥和吕姑娘被杀害?

答案都是一个“不”字。

也因此问题来了:既然不杀金履祥,如何救得了哥哥和吕姑娘?

他束手无策,坐困愁城,眼泪不停地掉下,地上湿了一大块……

“为何一个人坐在这里?”

蓦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满家乐一惊跳起,转身一看司马丝丝站在数丈外,顿如见到亲人一般,眼泪又夺眶而出,道:“丝丝!我……我该怎么办?”

司马丝丝走到他跟前,见他两眼已哭得红肿,不禁惊骇道:“你……哭了很久?你没有追上你母亲地蛇夫人么?”

满家乐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向她倾述,却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一时间只是泪潸潸地望着她,反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马丝丝掏出香帕递给他,道:“来,先拭干眼泪,然后慢慢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满家乐接过香帕,拭去泪水,然后在原地坐下,低垂着头道:“丝丝,你知道我是谁么?”

司马丝丝道:“当然知道,昨天晚上你进入城堡,在宾馆内跟我谈话时,我就看出来了。”

满家乐仍然低垂着头道:“谢谢你没有揭穿我。”

司马丝丝叹了口气道:“我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满家乐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道:“丝丝,你知道我是谁么?”

司马丝丝一怔道:“我不是回答你了?”

满家乐道:“不,我是说:你认为我是令狐彰还是满家乐?”

司马丝丝苦笑一下道:“你应该是满家乐,可是,你如果要做令狐彰,那当然也有你的道理!”

满家乐抹了一把泪道:“丝丝,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我是满家欢的弟弟满家乐,所以我……我一直在避免杀人……”

司马丝丝点头道:“是的,我知道。”

满家乐又低下了头,哽咽道:“我也早就看出她不是好人,可是我无法离开她,我从小到现在都只跟她在一起,她给我吃的穿的,教我识字,传授我武功,虽说她的本意不善,但我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

司马丝丝又点头道:“我明白。”

满家乐道:“我要求她放弃报仇,如果她愿意放弃的话,我便一辈子侍奉她为母亲,可是她不肯!”

司马丝丝问道:“你见到她了么?”

满家乐道:“见着了,她假意接受我的要求,愿意与我返回天山,要我释放满家欢……”

司马丝丝目光一注道:“你将满家欢囚禁住在什么地方?”

满家乐道:“在距此十多里外的一座峡谷上面的山洞中……我听了她的话,信以为真,就带她去那山洞,发现吕姑娘已将他救出,他和吕姑娘正要离去,他……我哥哥满家欢一见到我就不肯走了,一再地说我是他弟弟满家乐,后来……”

他将中午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不禁失声痛哭道:“她逼我去杀金履祥,否则便要杀我哥哥和吕姑娘,我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现在你说我该怎么办?”

司马丝丝静静地听完之后,在他身边坐下道:“不要哭,你一向是很坚强的,是不?”

满家乐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呀!我当然不能去杀金履祥,可是我也不能看着我哥哥和吕姑娘被杀……”

司马丝丝安慰道:“别急,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她终于承认你是满家乐,这就好办了。”

满家乐问道:“你说怎么办呢?”

司马丝丝道:“我还不知该怎么办,我觉得这样一来,你已经摆脱了那感情的包袱,从今以后,你可以恢复为满家之人了。”

满家乐道:“可是我哥哥和吕玉燕在她手中,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蛮干到底,除非是我把金履祥的首级带去给她——”

司马丝丝摇头道:“不,你把金堡主的首级带去给她也救不了你哥哥和吕姑娘!”

满家乐心头一沉道:“你是说……”

司马丝丝道:“是的,她绝不以杀死金堡主一人为满足,当你带去了金堡主的首级时,她绝不会放走你哥哥和吕姑娘,她还会逼你去杀另一个人,一直到你将庞德公、铁脚罗汉:无为禅师、玉虚真人全杀了之后,她也不会放人,那时她会当着你们父子面前将你哥哥满家欢杀死!”

满家乐心弦一阵抽紧,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她就是那种人。”

司马丝丝道:“所以你当然不可听她的命令,反正还有两天时间,咱们慢慢想办法。”

满家乐道:“对了,你为何到此?”

司马丝丝微微一笑道:“我本来在剑堡,因为你在这山坡上坐了很久,被司空春的儿子发现了,他悄悄去剑堡通知金堡主,我们大家商量的结果,认为由我先来和你相见谈谈较为好些……”

满家乐愕然道:“这么说——”

司马丝丝抢着笑道:“是的,你爹和金堡主等人都在附近等着,我想你现在可以和你爹相认了吧?”

满家乐惶恐不安,低头道:“我……我得罪人太多,他们会原谅我么?”

司马丝丝含笑道:“你没有得罪任何人,老实说在此之前你也是受害者,如今你已恢复满家乐之身,没有人会怪你的。”

她将满家乐的一只手握到手中,轻轻地说道:“你是迷途的羔羊,现在该回家了——这就和你爹相认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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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家乐泪流满面,点头道:“好的!好的!”

司马丝丝立刻扬声道:“满大侠,你们可以过啦!”

话声一落,身后的山坡上便响起一片衣袂带风之声,随见金刀大侠满天林、剑先生金履祥、铁脚罗汉等一干人疾奔而至。

满家乐起身面对满天林跪下、磕头。

金刀大侠满天林老泪纵横,上前一把将他拉起,又哭又笑道:“家乐!家乐!你终于回来了!”

“爹……”

满家乐喉头好像塞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父子俩紧紧地拥抱着,好久好久之后,满天林才放开他,笑道:“家乐,你刚才和司马姑娘说的一切,我们都听见了。你别慌,地蛇夫人既然没有立刻处死你哥哥和吕姑娘,就表示他们暂时没有危险,现在你先来见见金堡主等人——以你满家乐的身分和他们相见!”

满家乐便上前向剑先生金履祥下拜,说道:“晚辈满家乐拜见金堡主,前此多有冒犯得罪,但盼金堡主体念晚辈身不由己,请多原谅。”

剑先生金履祥有些尴尬,而以一阵哈哈大笑来掩饰,道:“算了!算了!既然你是满家乐,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满家乐接着又去拜见庞德公、铁脚罗汉及司空春等人,他们眼见“令狐彰”已恢复为“满家乐”,对他自然再无芥蒂,一番欢述过后,铁脚罗汉便向满天林道:“满庄主,地蛇夫人那个女人一向心黑手辣,我看要赶快设法救出令郎和吕姑娘才行。”

金刀大侠满天林道:“当然!当然!”

他又向儿子满家乐详询那山洞的情形,听了满家乐的描述之后,不禁眉头深锁道:“这么说,她要是拼死守住那座山洞,这可十分麻烦了……”

满家乐道:“爹,有件事要弄清楚:你们绝不可以靠近那山洞,她好像已打定主意不想活了,要是发现你们去到那峡谷中,她一定会先下手杀死哥哥和那位吕姑娘。”

满天林道:“你的意思是?”

满家乐道:“此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总之在没有把握救出他们二人之前,你们绝不可现身。”

铁脚罗汉道:“不错,她若发现咱们进入那峡谷,便知满家乐已不听她命令行事,那时她当然不会让满家欢和吕玉燕活下去了。”

满天林苦恼道:“咱们不进入那峡谷如何救得我儿家欢二人?”

司马丝丝问道:“有没有第二条路可进入那峡谷中?”

满家乐摇头道:“没有。”

司马丝丝又问道:“那山洞就在峡谷峭壁上,难道我们不可从别处上山么?”

满家乐道:“那山洞形势特殊,不论从哪方向上山,只要靠近山洞,她就会发觉。”

司马丝丝道:“我的意思是:她总不至于一直坐在那山洞中,我们若能悄悄接近山洞在山洞附近埋伏;等她一走出山洞时,立刻冲入洞中救人——”

满家乐又摇摇头道:“这不是万全之策,她纵然走出山洞,也不会远离洞口,一旦发现我们现身,最先回到洞中的还是她。”

司马丝丝道:“有了!就请司空前辈赏她一颗迷魂弹如何?那东西威力甚大,上次在这山坡下的洞窟中,她就是在司空前辈的迷魂弹下成擒的。”

司空春笑了笑道:“此事关系着满家欢和吕玉燕的性命,在下要先说清楚:在下的迷魂弹威力确实很大,任何人闻到那气味都会失去知觉,不过并非一闻便倒,当迷魂弹爆炸之后,她仍有时间杀人。”

司马丝丝道:“可是上次——”

司空春接口道:“上次那颗迷魂弹是在她冷不防之下才得手的,当时她不知那浓烟能使人昏迷,现在她已知道了,因此再使用一次能不能奏效就不得而知了,我是怕她在迷魂弹爆炸之后立刻下手杀害满家欢和吕玉燕,那就弄巧成拙了。”

满天林道:“不错,不能再使用迷魂弹了。”

司马丝丝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满家乐带一颗人头去!”

满天林苦笑道:“姑娘说笑了。”

司马丝丝道,“不是笑话,地蛇夫人要金堡主的首级,我们便弄个首级让他带去。”

满天林道:“然后呢?”

司马丝丝道:“当她在检视首级之际,令郎满家乐便可趁机猝然动手。”

满天林动容道:“此计倒可一试,但何处去找一颗人头?”

司马丝丝道:“正是,这一点比较难办,咱们总不能为救人而杀人。”

满家乐叹了口气道:“即使有人头,我也不想那样做……”

满天林道:“为什么?”

满家乐道:“爹,我知道她是个罪大恶极的女人,但不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她总是把我养大的女人,我……我没有勇气下手,我横不下这个心肠!而且……爹,孩儿还有个请求……”

满天林脸色沉了下来。

满家乐低头道:“孩儿知道她死有余辜,可是……可是……”

满天林道:“好了!为父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要知道,她地蛇夫人是个毫无人性的女人,你的想法和她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样的!”

满家乐泫然道:“是的,孩儿知道,不论孩儿怎样对待她,她总是不会回心转意的,但是孩儿不重视她会不会悔悟,孩儿只认定自己该怎么办!”

满天林长叹一声道:“现在的问题不是她该不该死,而是咱们该如何救回你哥哥和吕玉燕姑娘!”

司空春忽然笑道:“在下有个小玩意儿说不定可救令郎二人!”

满天林知他擅长制造许多古怪精灵之物,闻言急问道:“司空兄有何东西可救人?”

司空春笑道:“这样好了,请位先回剑堡歇歇,在下立刻回家赶制,明天中午交货。”

铁脚罗汉道:“你先说明那是什么东西给大家听听,此事关系两条人命,不可等闲视之。”

司空春道:“好吧,刚才说到要以一颗人头去救满家欢二人,这给了在下一个灵感,在下可以制造一个盒子,那里藏着机关,当揭开盒盖时,会有一颗迷魂弹爆炸,满家乐可趁地蛇夫人受惊失神之间——”

铁脚罗汉只听到这里便打岔道:“刚才你没听清楚?他已说明没有勇气对地蛇夫人施以任何袭击呀!”

司空春微笑道:“我不要他袭击地蛇夫人,我的意思是当她揭开盒盖而引发烟幕弹时,便可趁机冲入洞后去保护满家欢和吕玉燕,而诸位听到烟幕弹爆炸之后,也立刻冲入洞中救人。”

铁脚罗汉问道:“烟幕弹爆炸之后,我们可以冲进去么?”

司空春道:“可以,在下另有一种药丹,只要在嘴里含一颗,即可不怕那迷魂弹的气味。”

铁脚罗汉转对满家东问道:“满家乐,这样的安排,你愿意不愿意?”

满家乐沉默半晌,才答道:“诸位只有答应不伤害她的性命,晚辈才敢应命。”

铁脚罗汉道:“不杀可以,但必须废去她一身功力。”

满天林点头道:“对的,她是一条毒蛇,若要保留她的命,非得拔去她的毒牙不可!”

满家乐最不放心的一人是剑先生金履祥,当下向他问道:“金堡主同意否?”

剑先生金履祥干笑一声道:“地蛇夫人这女人手段残酷毫无人性,照说万死不足以赎其罪,但既然令尊和铁脚帮主都同意了,老夫还有什么话说呢!”

夜幕已垂。

山洞内陷入极度的黑暗,地蛇夫人一动不动地盘膝坐于靠近洞口的洞道上,像个木雕泥塑的菩萨。

用“菩萨”两个字来形容她当然很不恰当,她的容貌看来虽不可怕,但表情却极可怕,那上面好像罩着一层严霜,尤其那对眼神更是骇人,充满着强烈无比的杀气。

二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她心中的愤怒是无法用笔墨来形容的,因此她决心豁出去了,要是“令狐彰”不将金履祥的首级带到,她将毫不犹豫地处死满家欢和吕玉燕,然后拼死与仇敌一战,杀死一个算一个!

满家欢早已苏醒,但因天突穴受创甚重,一时无力起身,仍静静地躺在地上。

吕玉燕坐在一旁照顾他,她不懂得推拿活穴,只有不断地用她的香帕拭去他头上的冷汗……

满家欢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爱上她了,因而心中非常欢悦,忍不住说道:“玉燕,你当真愿意嫁给我?”

吕玉燕道:“是啊!”

满家欢欣然道:“真高兴!”

吕玉燕问道:“胸口还痛么?”

满家欢道:“还痛,但不要紧……”

吕玉燕看了坐在洞口的地蛇夫人一眼,低声道:“你猜令狐彰——”

满家欢立刻纠正她道:“不是令狐彰,是满家乐!”

吕玉燕便改口道:“你猜满家乐会照她的意思去杀金履祥么?”

满家欢道:“不会。”

吕玉燕道:“那……咱们不是死定了?”

满家欢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反问道:“你希望他去杀人么?”

吕玉燕道:“杀人当然不好,但是……唉,令狐——不,满家乐这下可要大伤脑筋了!他一定不忍心看着咱们被杀,但是没有金履祥的首级,如何救得咱们两人啊?”

满家欢道:“我宁愿自己被杀也不希望他去杀金履祥,他若杀了金履祥,那就永远无法在武林中立足了。”

吕玉燕凑近他耳旁道:“咱们怎么办?”

满家欢轻叹一声道:“我很抱歉连累了你,你在这场武林恩怨中是完全无辜的……”

吕玉燕碰了他一下,又向他附耳轻语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想个法儿脱身才是正经!”

满家欢摇摇头,表示已无计可施了。

吕玉燕道:“要是我死命抱住她,你有没有力气冲出去?”

满家欢道:“不可能,我天突穴受伤甚重……玉燕,你当真愿意嫁给我?”

吕玉燕微嗔道:“干么老问这句话?”

满家欢道:“如果你当真愿意嫁给我,就不该说什么死命抱住她的话,我要你活着,果真咱们俩非死不可,那就让咱们俩一起死!”

吕玉燕道:“死,我倒是不怕……”

满家欢道:“你怕什么?”

吕玉燕道:“我怕挨饿。”

满家欢道:“你饿了?”

吕玉燕道:“是啊,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你呢?”

满家欢道:“我不饿,前天我弟弟把我带到这里时,曾同时带来一包食物,昨天我只吃了一些,还有很多。”

吕玉燕问道:“放在哪里?”

满家欢道:“放在靠近洞口的右边洞壁上。”

吕玉燕大喜道:“我去拿来!”

她起身摸到洞道前面,看见地蛇夫人仍静坐于洞口上,便道:“喂,姑姑!”

地蛇夫人头也不回一下,冷冷道:“你叫我‘姑姑’?”

吕玉燕道:“是啊。”

地蛇夫人道:“你为什么叫我姑姑?”

吕玉燕道:“令狐彰叫你姑姑,我也可以叫你姑姑呀!”

地蛇夫人道:“他已改口叫我娘了。”

吕玉燕道:“你要我叫你娘?”

地蛇夫人没有答话。

吕玉燕道:“姑姑,我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地蛇夫人道:“丫头:你少动歪脑筋,刚才你和满家欢的谈话,我句句听见了!”

吕玉燕道:“我真的饿得发慌,要吃东西嘛。”

地蛇'夫人道:“饿几天不会死。”

吕玉燕道:“你身边的洞壁上放着一包食物,请你拿给我好么?”

地蛇夫人道:“不。”

吕玉燕道:“为什么?”

地蛇夫人道:“不为什么。”

吕玉燕叹道:“唉,你也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难道你不饿?”

地蛇夫人又不回答。

吕玉燕央求道:“姑姑,你行行好,我要是饿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地蛇夫人忽然轻笑道:“你叫我一声娘,我便给你东西吃。”

吕玉燕便叫道:“娘。”

地蛇夫人笑道:“好,你过来拿吧!”

吕玉燕走到她身边,伸手到洞壁上摸索,果然找到一包食物,她将食物拿下打开,见还有十几个糕饼和许多卤菜,便捧到她面前道:“娘,你也吃一些。”

地蛇夫人对她凝视着,微笑道:“你为什么愿意叫我娘?”

吕玉燕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的年龄足可当我母亲,我叫你一声娘也没什么不对呀!”

她双手捧着那包食物,向地蛇夫人递近一些,又说道:“你吃一些吧。”

地蛇夫人又凝望她半晌,笑问道:“你愿不愿意当我女儿?”

吕玉燕摇头道:“不愿意。”

地蛇夫人道:“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叫我娘了么?”

吕玉燕道:“我叫你娘,是表示尊敬你,要我当你女儿,那可没那么简单!”

地蛇夫人道:“有条件?”

吕玉燕道:“不错。”

地蛇夫人道:“条件是什么?”

吕玉燕道:“我说了你也不会答应,不说算了。”

地蛇夫人道:“你说说看。”

吕玉燕道:“头一层:不得逼满家乐杀人,也就是你要放弃报仇。”

地蛇夫人道:“第二层呢?”

吕玉燕道:“立刻放走满家欢。”

地蛇夫人道:“然后你便愿意当我女儿?”

吕玉燕道:“正是。”

地蛇夫人道:“跟我离开这里?”

吕玉燕点头道:“也可以。”

地蛇夫人道:“这样一来,你如何能够嫁给他满家欢作妻子?”

吕玉燕有些害臊,低头轻笑道:“我当你女儿之后,你把我嫁给他,这不就成了?”

地蛇夫人脸色一沉道:“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你可以嫁给任何人,就不准嫁给他们满家的人!”

吕玉燕笑道:“娘,你吃一个糕饼吧。”

地蛇夫人拿起一个糕饼,道:“我不是开玩笑,要是我答应放弃报仇,你当真愿意认我为母?”

吕玉燕道:“好呀。”.

地蛇夫人道:“答应不嫁给他们满家的人?”

吕玉燕面有难色道:“这个……我想……你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

地蛇夫人道:“好,你仔细考虑考虑,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会将一身武功倾囊传授给你。”

吕主燕目光一亮道:“你再说一遍:当真不是开玩笑?”

地蛇夫人道:“不是!”

吕玉燕道:“一定教我武功?”

地蛇夫人道:“一定!”

吕玉燕喜道:“好,我仔细想一想,等一会再答复你。”

她捧着食物回到满家欢身边坐下,拿一个糕饼递到满家欢嘴上,道:“喂,你吃一个。”

满家欢摇头道:“我不饿。”

吕玉燕道:“不饿也吃一个。”

满家欢道:“不吃!不吃!”

吕玉燕讶然道:“你怎么了?怎么忽然不髙兴起来?”

满家欢板着面孔道:“吕玉燕,我告诉你:如果你真愿嫁给我,就得正经些!”

吕玉燕一怔道:“我什么地方不正经了?”

满家欢道:“你刚才跟她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正经的,我知道你不是说真的,可是我不喜欢!”

吕玉燕愕然道:“怪了,我说要嫁给你,其实八字还没一撇,你怎么就管起我来了?”

满家欢道:“我将来的妻子必须是个很规矩很端庄的姑娘!”

吕玉燕生气道:你说我不规矩不端庄?”

满家欢道:“不错!”

吕玉燕冷笑道:“好,我不规矩不端庄,那.么你去找一个规矩端庄的姑娘好了!”

她把食物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又道:“告诉你满家欢,我对你们兄弟其实没什么,我离家出走,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拜师习武,你以为我当真喜欢你呀?”

满家欢气得脸色都变了,怒吼道:“好啊!既然如此,你就去认那魔婆子为娘好了!我保证她会传授你一身武功,让你变成小魔婆子!”

吕玉燕大怒道:“什么小魔婆子,你嘴巴干净一点成不成?”

满家欢愤愤然道:“你认她为母,不变成小魔婆子才怪!”

吕玉燕道:“我高兴变成小魔婆子,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不相干!”

满家欢又吼道:“可是你说要嫁给我!”

吕玉燕腰肢一扭,做了个轻浮的姿态道:“现在不嫁了,我要习武去。”

满家欢又气又急道:“吕玉燕,你疯了不成?你怎么可以跟她那种女人习武?”

吕玉燕吃吃轻笑道:“我既要拜师习武,自然要拜名师,她既能造就出一个令狐彰,也可把我吕玉燕造就成一个天下无敌的侠女,所以我要认她为娘,跟她习武。”

满家欢沉声道:“胡说八道,她是怎样一个女人,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吕玉燕道:“不管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反正我与她无冤无仇,而且……老实告诉你吧,在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练成一身惊人的武功,这样才不会被坏人欺负,我跟你们满家兄弟混了这么一阵子,一招半式也没学到,什么意思嘛!”

满家欢道:“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会教你武功,你喜欢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

吕玉燕摇头道:“不要,我要跟她学才能一鸣惊人,出人头地。”

满家欢道:“决定了?”

吕玉燕点头道:“决定了!”

满家欢道:“不后悔?”

吕玉燕道:“绝不!”

满家欢道:“好,算我满家欢瞎了眼,白认识了你!”

吕玉燕掉头走到地蛇夫人身后,说道:“娘,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带我走吧!”

地蛇夫人吃吃冷笑起来

第二天。

晌午时分。

司马春提着一个包袱进入剑堡的宾馆,当着金履祥、满天林、满家乐、庞德公、铁脚罗汉、司马丝丝等人的面前,将包袱解开。

包袱中,是个一尺见方的粗制木板盒子,底部有血渗出。

庞德公一惊道:“你弄来一颗人头?”

司空春微笑道:“不,是鸡血。”

庞德公恍然道:“那么,里面是什么东西?”

司空春道:“一颗特制的迷魂弹,当揭开盒盖之际,盒中的迷魂弹便会立刻爆炸……”

说到这里,转对满家乐道:“那时候,你便可趁她失神之际冲人洞内保护你哥哥和吕姑娘,至于与地蛇夫人动手,可由金堡主、庞庄主等人来即可。”

语毕,取出一瓶丸药,分给每人一颗,说明衔在嘴里便可不致被迷魂弹所迷倒。

满天林便向儿子满家乐问道:“家乐,你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满家乐道:“孩儿只有一项要求:不要杀死她,让她活下去。”

满天林道:“此事金堡主已不反对,不过为消弭武林祸害,必须废去她一身功力。”

铁脚罗汉道:“当年巫峡一战,这女人受伤跌下激流竟能不死,足见这女人求生意志极为坚强,老叫化真的不忍心再杀她呢。”

当下,大家拟定了行动细节,随即一起离开剑堡,往峡谷赶去。

十几里路,在他们脚下费时不过两刻钟,当抵达峡谷的入口处,满家乐停步向众人说道:“由此入谷,前面一二里的地方便是山洞的所在地,它位于峡谷尽头的右边峭壁上,诸位进入峡谷后,请尽量靠右边的谷壁行走,这样才能避过她的耳目。”

金履祥问道:“你呢?”

满家乐一提手上的包袱道:“晚辈手上提着这东西,当然不必隐藏身形。”

司马丝丝道:“你先进去还是我们先进去?”

满家乐道:“你们先进去,沿着右边的谷壁下悄悄走到洞下,我再入谷。”

金履祥听了便向众人一挥手道:“走吧!”

于是,众人排成一路纵队走入峡谷,沿右边的谷壁下悄悄挺进。

满家乐等了一会,当忖度他们已走到山洞下方的峡谷时,才腾身而起,向谷中掠去。

不久,已抵达峡谷尽头。

这时候,金履祥一行人已蹲伏在山洞下方的壁下,准备采取第二步行动。

满家乐仰望峭壁上,不见地蛇夫人露面,心中稍安,当即趋前向众人低声道:“山洞就在峭壁上方,诸位在攀登时,切勿弄出一点声响,现在就请随晚辈上去吧。”

说罢,领先向上攀登。

这面峭壁高约百丈,好像一面巨大的屏风,但峭壁上凸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岩石,故攀登并不困难。

约莫一刻钟工夫,领头的满家乐已攀到最高的峭壁上,只要一个纵身便可到达山洞口。

他回转头向众人打手势,表示山洞就在头上,要他们行动小心一些,然后他自己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激荡的心弦,才轻轻一纵,上到山洞口。

一眼望入,洞口附近并未坐着地蛇夫人!

在他的想象中,地蛇夫人必然寸步不离地坚守于洞口上,这时一见无人,不禁心头大震,一种不祥之感立刻袭上心头,暗忖道:“天啊!莫非她已将哥哥和吕玉燕杀害了?”

他立刻开声道:“娘!我回来了!”

洞内,阒静无声!

他心弦猛烈地激荡起来,又大声道:“娘,我回来了!”

依然无人回等。

他大感不妙,急忙举步冲入,走到山洞里面,一眼瞥见满家欢静静地躺在地上,心中大惊,立刻扔下包袱,上前抱起他道:“哥哥!哥哥!”

满家欢没有死,只是昏厥过去了。

他随即将满家欢抱出山洞,大声道:“爹,你快上来!”

隐伏在下面的一干人听他声音惶急,情知发生了意外情况,当下纷纷纵上山洞口。

金刀大侠满天林一见儿子软绵绵地被满家乐抱在手上,不禁大惊失色道:“家欢!家欢!你怎么了?”

满家乐道:“爹,哥哥不妨事,只是昏厥过去了。”

说着,将满家欢平放在地上。

金履祥惊诧道:“她呢?”

满家乐神色一惊道:不见了!连吕姑娘也不见了!”

满天林忙向司空春说道:“司空兄,快救救我儿子!”

司空春在满家欢身边蹲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替他把了脉,立刻展颜一笑道:“别慌,令郎天突穴受制,由于时间拖得太久没有解开,体内气血不畅,是以昏厥不醒,现在只要替他解穴推拿一番,一俟气血畅通,便可苏醒过来。”

满家乐立即为哥哥解开穴道,并为他推拿起来。

不久,满家欢悠悠醒转过来了。

满家乐欣喜地叫道:"哥哥!”

满家欢一听他喊自己哥哥,不禁悲喜交集,眼泪夺眶而出道:“弟弟……”

兄弟俩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满天林急问道:“家欢,地蛇夫人呢?”

满家欢道:“走了。她带走了吕姑娘,那女人不知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满家欢当下便将她要吕玉燕认其为母,而吕玉燕也同意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金履祥不胜惊诧地道:“奇怪,她处心积虑要报杀夫之仇,何以忽然肯如此妥协?”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題,满家乐也没有,他默默地想了一会后,才向满家欢说道:“哥哥,你错怪吕玉燕了,她答应认她为母,是为了要救你呀!”

满家欢叹道:“我看不是,她很正经,还和我大吵一架呢!”

满家乐道:”不,那是假的,她是个精灵刁钻的姑娘,为了取信于地蛇夫人,她才假意和你吵架。”

满家欢发怔道:“哦……是这样么?”

满家乐道:"不错,所以你该感激她才是。”

满家欢呆了半晌,才重重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道:“我真傻!我该死!”

满家乐问道:“她们几时离开的?”

满家欢道:“半夜走的。”

“有没有说要去何处?”

“那女人说要带她回天山。”

满家乐满面严肃道:”不,不,绝不能让吕姑娘跟着她去!”

满家欢突然生龙活虎般地跳了起来,大叫道:“我要去追她回来,她说过要嫁给我的!”语毕,向綃壁边奔去。

满家乐怕他体力不支,连忙赶上前搀扶他道:“哥哥,我扶你一把。”

众人下了峭壁,疾行于谷中,因不知地蛇夫人的去向,只好认定她要返回天山,乃向北方疾追。

追出七八里路,忽见吕玉燕迎面跑来,满家乐一见大喜,一个箭步迎上去道:“吕姑娘,你没事?”

吕玉燕无恙归来,的确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大家立刻围上前,要听她解释。

满家欢自觉太愚蠢,甚感惭愧,先向她拱手长揖道:“玉燕,昨夜我没领会你的意思,我……向你道歉!”

吕玉燕横了他一眼,接着俏皮地笑道:“你比你弟弟笨得多了。”

满家乐急问道:“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吕玉燕笑道:“昨夜她带我离开峡谷后,我们一路往北走,今早走到一处地方,那里有一间破庙,她问我累不累,我说累死了,她便同我进入破庙歇息,我假装睡觉,后来她也睡着了,我便悄悄地离开破庙逃了回来,这便是经过情形。”

金履祥道:“她功力之高当世无敌,就算她真的睡着了,你一有举动,她一定会警觉,绝不可能让你逃脱的。”

吕玉燕笑道:但实际情形是:我逃回来了!”

金履祥问道:“那破庙距此多远?”

吕玉燕道:“大约有十多里路,破庙的旁边有一片坟场。”

满家乐道:“那地方我知道!”

金履祥立刻向众人道:“咱们快追上去,说不定可以在几十里内追上她!”

满家乐道:“金堡主,晚辈觉得……觉得她也很可怜,何不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金履祥以斩钉截铁的语气道:“不行,这女人心黑手辣,怙恶不悛,若不废去她一身功力,她必会卷土重来!”

他长臂一挺,喝道:“走!”便当先向路上赶去。

众人只得跟着他走,吕玉燕折腾了一天一夜,已是疲倦不堪,无力再疾赶,满家欢便陪她在后面慢慢而行……

不消顿饭工夫,金履祥、庞德公、铁脚罗汉、满家父子和司马丝丝等一干人已赶到破庙附近。

满家乐并不排除地蛇夫人尚在破庙中,他不忍见养育自己的女人受到伤害,便悄悄向父亲说道:“爹,等下金堡主若有杀死她的举动,孩儿可不答应。”

满天林点头道:“好的,此老心胸狭窄,容不得武功比他高强的人,你见机行事便了。”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剑先生金履祥已一马当先向破庙飞扑过去。

满家乐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扑入。

老少俩几乎于同一时间冲入庙殿,一望之下,两人顿时都呆了。

地蛇夫人不在了么?

不,她还在庙中,只不过已非活人,而以一条腰带结束了她自己的生命——悬梁自尽了!

“姑姑!”

满家乐大叫一声,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其余诸人奔入庙中,一见地蛇夫人已悬梁自尽,一时也为之愕然,霸王拳庞德公大惑不解道:“怪了,这女人怎么会走上这条路?”

铁脚罗汉长叹一声道:“我知道!”

庞德公讶然道:“你知道?”

铁脚罗汉神色凝重地道:“是的,她所以自尽,是因为她活着太痛苦!”

语声一顿,又道:“还有,咱们都看错她了,这女人并非全无人性……她本可杀死满家欢和吕玉燕,可是她终于没有这样做。”

庞德公默默无言。

金履祥也默默无言。

满天林轻叹一声道:“家乐,快将你姑姑的遗体解下,咱们父子应该给她厚葬。”

铁脚罗汉问道:“然后呢?”

满天林微微一怔道:“然后怎样?”

铁脚罗汉笑道:“你寻回了一个儿子,又嫌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难道不该庆祝庆祝?”

司马春拍手大笑道:“正是,正是,满家欢满家乐,满家欢乐庆团圆!就凭这一点,你满大侠还不该请客么?”

(全书完,雪霁初晴校对,凌妙颜OCR,2018.10.28)